第15章 咫尺思念

日历一页页翻过，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数字无情地缩减至三字头。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硝烟与纸墨混合的焦灼气味。云栖高级中学的高三年级，已然进入最后冲刺的白热化阶段。

“同学们，距离高考也就一个月时间了。“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声音严肃，“这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希望大家珍惜时间，全力以赴。“

白灵琦像一架上了发条的学习机器，精准而高效地运转着。她的书桌上，各科试卷和复习资料堆叠如山，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解题步骤。必须保持在年级前五十名，才能确保被云栖大学英语系录取。

她屏蔽了外界大部分的干扰，包括陈欣语等人偶尔投来的、愈发不善的目光。

同学们对她“逆袭”的关注也渐渐淡去，各自投入到最后冲刺中。苏婷早就期待这一刻的到来，起码可以安安静静地复习备考。

林冠超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神却是呆滞的。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林冠超皱了皱眉，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李瑶，手里提着保温饭盒，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林老师，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送晚饭来了。“

“李老师，真的不用这么麻烦。“林冠超有些无奈。

林冠超知道李瑶是好意，但这种过度的关心，让他感到不太自在。

“不麻烦，举手之劳。反正我自己也得做，只不过是多做了一点而已。”李瑶走进来，熟练地把饭菜摆在餐桌上，“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只是简单地做了点家常菜，趁热吃吧。“

“谢谢。“林冠超客气地说。

“林老师，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李瑶观察着他，“就应该这样嘛。“

林冠超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总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你说得对，婷婷也不希望我这样。“

“是啊，苏婷姐肯定希望你能好好的生活。”李瑶轻声说，然后坐在他对面，“林老师，五一假期你有什么安排吗?“

“我打算去一趟婷婷的老家，看看她父母。婷婷的葬礼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不知道两位老人怎么样了。”

“那挺好的。“李瑶点头，“伯父伯母一定也很想你。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林冠超婉拒，“我自己去就行。“

“好吧。那你路上一定要小心。“李瑶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说，“也替我向伯父伯母问好。“

吃完饭，李瑶收拾好碗筷，又坐下来陪林冠超聊天。

“真是麻烦你了，李老师。”

“林老师，你知道吗，我最近接了一个新课题，关于唐代女性诗人的研究。“她的眼里闪着光，“我想到了苏婷姐，她对古典文学的理解很深刻，如果她还在，一定能给我很多建议。“

林冠超的眼神暗了下来，但还是配合地点头:“嗯，她确实很喜欢古典文学。“

“林老师，你能帮我看看，替我把把关吗?“李瑶期待地看着他。

“李老师，文学，我可没你专业。“林冠超说，“我哪能帮你把关啊。“

“哈哈，虽然是这样。我怕我写得太主观了，多听一些意见总是会有帮助的。

“好吧。“林冠超说，“你发给我吧，我有空的时候看。“

“太好了!谢谢林老师!“李瑶高兴地笑了。

她看着林冠超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更深的了解。他儒雅、温柔、深情，是她见过最有魅力的男人。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想替苏婷照顾他，让他快点振作起来。但慢慢地，她发现自己的心思变了。

她开始期待每天见到他，期待和他说话，期待他脸上偶尔露出的笑容。

她知道这不对，苏婷才去世不到三个月，她不应该有这种想法。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哪里控制得住?

“林老师，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李瑶收起深情的眼神，站起来，“你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林冠超送她到门口。

“林老师。“李瑶突然回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我。我会一直在的。“

林冠超愣了一下，看着她眼里的真挚，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能感觉到李瑶对他的关心超出了同事之间的界限，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想面对。

他的心里，只有苏婷。

“谢谢，我知道了。“他点点头，礼貌地保持着距离。

李瑶看出了他的疏离，心里有些失落，但还是笑着说:“那晚安，林老师。“

“晚安。“

门关上了，林冠超靠在门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走回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那是他和苏婷的结婚照。

“婷婷，我没有忘记你。“他轻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五一假期，城市里洋溢着休闲的气息，但这氛围与林冠超格格不入。他驱车一个小时来到了邻市，苏婷的父母家。

开门的是苏母，不过数月，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角的皱纹里都刻着悲伤。苏父坐在沙发上，看到林冠超，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浑浊。这个家，同样被抽走了精气神，充斥着物是人非的凄凉。

“爸，妈，”林冠超将带来的营养品放下，声音干涩，“我来看看你们。”

“冠超来了……”苏母的声音有些颤抖，拉着他的手坐下。“你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大概最近太忙了吧。”

苏婷的房间里还保留着她出嫁时的样子，书架上摆着她从小到大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

林冠超来到房间里看着那些照片，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悲痛再次袭来。

晚饭时，苏父拿出了白酒。

“来，陪我喝两杯。“他给林冠超倒了一杯，“我们爷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了。“

“好。”

两个男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的感觉蔓延开来，冲散了一些悲伤。

“冠超，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苏父认真地说。

“您说。“

“你还年轻，不要一辈子就这样了。“苏父的眼里有泪光，“婷婷虽然走了，但咱们活着的人还要好好活下去。你有机会的话，也要重新开始。”

“爸，我......“

“我知道现在听不进去，但我还是要说。“苏父打断他，“我知道你和婷婷的感情深。一时忘不了她。但是她肯定也不希望你一辈子孤独地活着。你明白吗?“

林冠超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只要你愿意我们老两口永远是你的岳父岳母。”苏母在一旁边摸着眼泪边点头。

“爸妈，我一会孝顺你们的。”

“好。“苏父拍拍他的肩膀，“来，再喝一杯。“

两个男人继续喝着酒，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酒杯碰撞的声音。酒精灼烧着喉咙，却化不开胸口的块垒。任何安慰对他们来说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他们都被困在同一场噩梦里，谁也救赎不了谁。

而在云栖市那间狭小的房间里，正在题海中奋笔疾书的苏婷，笔尖忽然顿住了。一股毫无来由的心悸让她一阵恍惚。

五一假期……往年的这个时候，她和林冠超都会趁着小长假，回到在另一座城市的父母家。妈妈会做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爸爸会拉着林冠超下棋、品茶，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可是现在呢？

她抬起头，环顾这间不属于她的陌生卧室，听着门外白母忙碌的声音。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父母，还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正以另一种方式“活着”。他们正承受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而她，却连一句“我很好”都无法传达。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一道数学压轴题都更让她绝望。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了笔，拿起手机。手指像是有自己的记忆，无比熟练地拨通了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到让她灵魂颤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沙哑——是她的妈妈！

苏婷的呼吸瞬间窒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地捂住话筒，防止哽咽泄露出去。

“喂？哪位？说话呀？”苏母的声音带着疑惑，背景里，似乎还隐约传来父亲和林冠超低沉的交谈声，以及酒杯轻碰的微响。他果然在那里……他正在替她，陪伴着她的父母。

这场景让她心如刀绞，又有一丝微弱的慰藉。

“喂？听得到吗？是不是打错了？”苏母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些许不耐烦。

“……对、对不起，”苏婷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几个带着浓重鼻音、扭曲变调的字眼，飞快地说道，“打…打错了。”

她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般猛地挂断了电话，整个人脱力地伏在书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摊开的试卷，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朵绝望的花。

她离他们那么近，近到能听到妈妈的声音，感知到她的存在；却又那么远，远隔生死，远隔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远到一句“妈妈，是我”都成了这世上最奢侈的妄想。

电话那头，苏母疑惑地放下手机，对客厅里的两人说：“怪事，打通了又不说话，听着像个小姑娘，哭唧唧地说打错了。”

苏父叹了口气：“估计是哪个孩子按错号码了吧。”

林冠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不知为何，脑海里极快地闪过白灵琦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他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那无处排遣的空洞与思念。

白灵琦终于哭够了。

她擦干眼泪，洗了把脸，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看着桌上的书本和试卷，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爸爸，妈妈，林冠超，你们等我。

等我考上云栖大学，等我变得足够优秀，等我有能力出现在你们面前的时候。

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苏婷还活着。

虽然换了一个身体，虽然换了一个名字，但我还是我，还是那个爱你们的苏婷。

她翻开书本，继续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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