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逛庙会，遇贵人

漕帮覆灭的余波，在县城里荡漾了月余，才渐渐平息。昔日横行霸道的帮众或锒铛入狱，或作鸟兽散，码头秩序为之一新，市井百姓也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连带着猫儿巷的空气都轻快了许多。

陈显的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每日依旧在巷口摆摊，只是前来问卦的人，眼神里除了以往的敬畏，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与忌惮。能以一己之力撬动漕帮这棵大树的“陈半仙”，在众人心中已近乎“妖孽”。

孙老道依旧神出鬼没，但带回的消息却渐渐转向了风土人情，奇闻异事，不再总是打打杀杀。他似乎很享受眼下这种“退休”般的清闲，整日里不是喝酒，就是溜达到茶馆听说书。

这日，恰逢县城十年一度的“天贶节”庙会。据说源自前朝某位皇帝感念此地风调雨顺特赐的恩典，规模极大，不仅本县百姓倾巢而出，连周边州府都有不少商贾游人慕名而来。

一大早，猫儿巷外就已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孙老道难得地收拾得利索了些，拉着陈显便要去看热闹。

“走走走，小子！整天对着你那几枚破铜钱，人都要发霉了！今儿个带你去见见世面，听说这次庙会，连州府乃至京里都来了大人物观礼！”孙老道兴致勃勃。

陈显拗不过他，加之自己少年心性，也对这盛况有几分好奇，便收了摊，随孙老道汇入了摩肩接踵的人流。

庙会果然热闹非凡。主街两侧，摊贩林立，售卖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从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到泥人糖画、南北杂货，应有尽有。杂耍班子敲锣打鼓，喷火吞剑，引来阵阵喝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市井画卷。

陈显随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些路人身上。在他的“观象”视角下，这涌动的人潮不再是简单的肉身，而是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气运之流交织在一起。有商贾的财气，有书生的文气，有妇人的福气，也有寻常百姓的平淡之气，混杂着孩童纯粹的生机，构成一片庞大而混乱，却又暗含某种韵律的能量场。

他正沉浸在这种奇特的“观”感中，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只见一队衣着明显不同于本地人的护卫，簇拥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沿着街边相对清净处缓缓而行。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下颌微须，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为讲究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斗篷。他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看似随和，但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久居人上的威仪，却让周遭喧闹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而更让陈显心中剧震的是，在他“眼中”，这位中年男子头顶的气运，并非寻常的富贵之气，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直冲云霄的紫金色官气！这官气煌煌正正，却又隐含锋芒，其浓烈与纯粹程度，远超他见过的李县丞，甚至比州府官员还要强盛数倍！这绝非寻常地方大员所能拥有！

更奇异的是，在这浓郁的紫金官气外围，还隐隐缠绕着一丝极其细微、却让人无法忽视的青黑色煞气，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其运途之上，主官非、惊险，且已到了即将发作的边缘！

“京城来的……”孙老道在陈显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看这气度，至少是个三品以上的大员，说不定是阁部重臣，或是……天子亲信。”

就在这时，那中年男子似乎对路边一个卖古玩杂项的小摊产生了兴趣，停下脚步，拿起一枚看似普通的青铜带钩仔细端详。他身旁一位师爷模样的人连忙上前，低声介绍着。

许是庙会人多拥挤，一个端着糖人架子的半大孩子不小心撞到了护卫外围，脚下一滑，惊呼声中，整个糖人架子朝着那中年男子方向倒去！架子上那些未干透的、黏糊糊的糖人眼看就要沾到那价值不菲的斗篷上！

护卫反应极快，伸手便要去挡，但那中年男子却微微蹙眉，似乎不喜护卫过于粗暴的动作。

电光火石之间，陈显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一错，如同游鱼般穿过人群缝隙，伸手在那孩子背心轻轻一托，稳住了他的身形，另一只手则迅捷无比地在糖人架子底部一抄一引，用一种巧劲将那倾倒之势化解于无形。几个黏连在一起的糖人晃了晃，终究没有掉落。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巧合。

那孩子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护卫警惕地看了陈显一眼，见只是个衣着普通的少年，且并无恶意，便没有发作。

中年男子目光落在陈显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讶异。他刚才看得分明，这少年动作之巧妙，时机拿捏之精准，绝非寻常市井少年所能及。更让他注意的是，这少年眼神清澈，面对他这一行人竟无半分惧色，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

“年轻人，好身手。”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多谢了。”

陈显微微躬身：“举手之劳，大人客气了。”他语气不卑不亢。

中年男子眼中讶色更浓，他放下手中的带钩，饶有兴致地看着陈显：“听你口音是本地人？看你年纪轻轻，反应却如此敏捷，不知在哪行高就？”

不等陈显回答，旁边那师爷模样的人似乎为了在主人面前表现，打量了陈显几眼，见他气质特别却又不像读书人，便带着几分揣测笑道：“这位小哥目光清正，举止有度，莫非是县学里的生员？”

陈显尚未开口，孙老道不知何时挤了过来，嘿嘿一笑，插嘴道：“这位老爷，您可看走眼咯！我家这小子，不吃官家饭，是在猫儿巷口摆摊算卦的，混口饭吃罢了。”

“算卦？”中年男子眉梢微挑，看向陈显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哦？小小年纪，竟精通此道？”

那师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显然对江湖术士之流颇为轻视。

陈显迎向中年男子的目光，平静道：“略知皮毛，不敢称精通。混迹市井，糊口而已。”

中年男子却似乎来了兴趣，他久居京城，见惯了趋炎附势、故作高深的各色人等，眼前这少年卦师，却有种罕见的坦诚与镇定。

“既是卦师，那便巧了。”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带着几分随意，却又仿佛暗藏机锋，“本官……我近日偶得一梦，心神不宁，不知小先生可否为我解惑？”

他刻意隐去了官职自称，但那股上位者的气息却无法掩盖。

周围护卫和那师爷都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觉得主人与一个江湖小卦师多言，有失身份。

陈显心中明了，这是考较，也是一时兴起的试探。他若推辞，显得心虚；若夸口，则落了下乘。

他略一沉吟，道：“梦由心生，亦由境生。大人若不介意，可否移步旁边茶棚稍坐？此处人多眼杂，非细谈之地。”

中年男子看了看不远处一个相对清净的茶棚，点了点头：“也好。”

一行人来到茶棚坐下，护卫们自然地散开，隔出一小片空间。孙老道也毫不客气地跟了过来，自顾自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壶茶，竖起耳朵听着。

中年男子并未详述梦境，只是看着陈显，淡淡道：“小先生不妨先‘看’我一‘看’，且说说，我近日运道如何？”

这是要他不借助任何工具，直接“相面”了。

陈显凝神，再次看向中年男子。那紫金官气与青黑煞气交织的景象愈发清晰。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人龙睛凤颈，伏犀贯顶，乃大贵之相，位极人臣，手掌枢机，一言可决天下事。”

这话一出，那师爷和附近护卫都脸色微变，这话说得太大，近乎僭越！但中年男子神色不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陈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

“然什么？”中年男子追问。

“然，”陈显目光如炬，直视中年男子眉心那缕若有若无的青黑，“大人印堂之处，隐现青黑，如利刃悬顶，煞气已成型。主官非临身，血光之灾，且……迫在眉睫，恐就在这三五日之内！”

“放肆！”那师爷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护卫们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腰刀，目光不善地盯住陈显。

茶棚气氛骤然紧张！

孙老道也放下了茶杯，眼神锐利起来，准备随时发作。

然而，那中年男子却抬手，止住了师爷和护卫。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情，有震惊，有审视，更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凛然！

他盯着陈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先生，可否告知姓名？”

“草民陈显。”

“陈显……”中年男子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我记下了。”

他没有再问梦境，也没有对那“血光之灾”的判语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站起身，对师爷吩咐了一句：“走吧。”

一行人如来时一般，迅速离去，消失在熙攘的人潮中。

茶棚里，只剩下陈显、孙老道，以及一壶尚未凉透的茶。

孙老道凑过来，咂咂嘴：“小子，你胆子可真肥！那可是京城来的过江龙！你上来就说人家有血光之灾？不怕他恼羞成怒，把你当妖言惑众抓起来？”

陈显望着那行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我只是据实而言。他官气虽盛，然煞气缠身，已成必发之势。此劫……怕是躲不过。”

“你看得出他具体会遇上什么事吗？”孙老道好奇。

陈显摇了摇头：“天机混沌，难以尽窥。只知与‘水’、‘暗箭’有关，且牵连甚广，绝非寻常仇杀。”

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庙会的喧嚣依旧，但他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次偶遇，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他不知道这颗石子会激起多大的涟漪，但他有种预感，这位京城高官与他之间，绝不会就此再无交集。

而那句“血光之灾”的判语，更像是一道谶言，预示着不久之后，一场更大的风暴，将可能席卷这座小小的县城，甚至……波及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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