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遇刺落霞渡

庙会上的插曲，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陈显心中漾开几圈涟漪后，便迅速被日常的琐碎淹没。他依旧每日在猫儿巷口摆摊，观察着南来北往的气运，解答着市井小民的疑惑。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那位京城高官紫金官气缠绕青黑煞运的景象，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

“位极人臣，手掌枢机……血光之灾，迫在眉睫……”

陈显轻叹一声，将杂念抛开。天机莫测，他已出言警示，至于对方是否听得进去，能否化解，已非他所能左右。卦不敢算尽，既是敬畏，也是无奈。

然而，仅仅过了两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炸雷般，瞬间传遍了整个县城，也将陈显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钦差大臣周延儒周大人，在返京途中，于城外三十里处的落霞渡，遭遇水匪刺杀！

消息传来，举城哗然！

周延儒！那可是当朝次辅，天子近臣，真正的阁老重臣！他竟然在本县地界遇刺？落霞渡虽不算绝对太平，但何时出了能刺杀钦差大臣的悍匪？

县衙上下乱成一团，李县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边派人严密封锁消息，一边调集所有力量追查水匪下落，同时快马加鞭向州府和京城禀报。这可是天大的干系！一个不好，他这项上乌纱乃至身家性命都难保！

而更让少数知情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就在周大人遇刺的前一天，猫儿巷那个小卦师陈显，曾在庙会上当众断言其“印堂青黑，煞气成型，主官非临身，血光之灾，迫在眉睫”！

当时只当是江湖术士的信口开河，甚至被视为诅咒上官的大不敬之言。可如今，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这陈显，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真能未卜先知？！

一时间，各种目光再次聚焦到猫儿巷那个不起眼的小院。惊疑、恐惧、探究，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狂热。

孙老道关紧院门，看着面色平静如常的陈显，咂了咂嘴，难得地没有调侃，而是语气凝重：“小子，这事……闹大了。周延儒没死，只是受了惊，随行护卫死了好几个。但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显默然。他“看”到了那煞气，却无力改变其轨迹，这让他心中并无多少料事如神的得意，反而有些沉重。

“官府那边，怕是要来找你问话。”孙老道提醒道。

果然，当天下午，赵捕头就带着两名衙役，客客气气地“请”陈显去县衙一趟。说是李县丞有请，询问庙会当日详情。

县衙后堂，李县丞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赵捕头在一旁。他看着站在下首、神情自若的陈显，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惊疑，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陈显，”李县丞尽量让语气平和，“庙会当日，你与周大人所言……究竟是何依据？”

陈显拱手，依旧用那套说辞：“回大人，草民只是粗通相面之术，观周大人气色有异，故而出言提醒。并无他意。”

“相面之术？”李县丞显然不信，“仅凭一面之缘，便能断人吉凶祸福，且如此精准？陈显，本官知你非常人，漕帮之事已可见一斑。今日请你来，非为问罪，实是……此事关系重大，还望你坦诚相告，或可助本官……助朝廷渡过此劫！”

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周延儒在他辖地遇刺，他难辞其咎。若不能尽快破案，给朝廷一个交代，他的仕途就算走到头了。此刻，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他都要抓住。

陈显沉吟片刻。他知道，若一味推脱，反而惹人怀疑。既然已被卷入，不如顺势而为，或许能从中窥得一线天机，也能……为自己和孙老道谋得一丝保障。

“李大人，”陈显抬起头，目光清澈，“当日在庙会，草民观周大人气运，紫气冲霄，贵不可言，然其外缠绕一股青黑煞气，如附骨之疽，主暗算、水厄。此煞气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因人而成。”

“因人而成？”李县丞精神一振，“你是说……是有人要害周大人？”

“不错。”陈显点头，“且此煞气与周大人官运纠缠极深，非一日之寒。下手之人，绝非普通水匪，恐是……朝中对手，或其利益相关者，精心策划。其目的，或许并非一定要取周大人性命，更像是……警告，或阻其返京。”

李县丞和赵捕头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朝堂倾轧！这可是他们这个层级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漩涡！

“至于落霞渡水匪……”陈显继续道，“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刀而已。大人若想查案，或可从两方面入手。其一，严查近期流入本县的可疑江湖人物，尤其是与水道关系密切者；其二，细查周大人在本县期间，接触过何人，收到过何物，甚至……其随行人员中，是否有行为异常者。”

他这番话，半是基于“观象”的推断（那煞气确实与朝堂争斗及水路有关），半是基于常理的分析。但听在李县丞耳中，却如同指路明灯！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啊！”李县丞激动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本官这就去安排！加派人手，清查水道，盘问周大人随行！”

他看向陈显的眼神，已彻底变了，从之前的忌惮探究，变成了近乎倚赖的重视。

“陈显，此事若成，你当居首功！本官……不，朝廷定有重赏！”

陈显微微躬身：“草民不敢居功，只愿略尽绵薄，助大人查明真相，还地方一个安宁。”

从县衙出来，赵捕头送陈显回猫儿巷，态度比以往更加恭敬。

“陈小先生，”赵捕头低声道，“您今日所言，真是让赵某茅塞顿开。只是……这朝堂之事，水深得很，您卷入其中，怕是……”

陈显明白他的好意，笑了笑：“多谢赵捕头关心。卦者，顺势而为罢了。有些事，既然看到了，便躲不开。”

回到小院，孙老道听完陈显的叙述，眯着眼喝了口酒，悠悠道：“你小子，现在是彻底被架上去了。李胖子现在把你当救命稻草，等这事了了，是福是祸，还难说呢。”

陈显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也不能全指望他。”

“哦？你有什么打算？”

“等。”陈显目光深邃，“等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们在这漩涡中，真正站稳脚跟的契机。”

接下来的几天，县城内外风声鹤唳。官府大肆搜捕，果然在漕帮残余势力以及一些外来水客中，揪出了几个形迹可疑之人，严刑拷打之下，竟真有人吐露，是受了一位“京城来的大人物”的指使和资助，伪装水匪，行刺周大人！但其层级太低，根本接触不到核心。

同时，对周延儒随行人员的排查也有了惊人发现！周延儒的一位贴身师爷，在遇刺前夜曾秘密外出，与一个神秘人接触过！而此人，在刺杀发生后，竟离奇失踪了！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京城的方向，但具体是谁，依旧迷雾重重。

就在李县丞为案情取得突破性进展而稍松一口气时，又一匹快马带着朝廷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冲入了县衙！

文书并非问责，而是传达了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旨意：

“陛下闻听浙水县有异人陈显，精于卜筮，屡有灵验，甚奇之。特旨，召陈显即刻入京，赴钦天监述职，不得有误。”

圣旨到！

李县丞捧着那黄绫圣旨，手都在发抖。他看向站在下首，同样有些愕然的陈显，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皇帝亲自下旨，召一个民间卦师入京？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是因为周延儒遇刺案？还是因为陈显之前破解漕帮、预言血光的名声已经传到了京城？

无论如何，这道圣旨，如同一声惊雷，彻底改变了陈显的命运。

猫儿巷的小院，再也无法平静。

孙老道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沉默了许久，才重重拍了拍陈显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子，真正的狂风暴雨，来了。这京城，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那‘观象’的本事，到了那里，是通天之梯，也是……催命之符！”

陈显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似乎格外高远，也格外深沉。

卦师之路，竟通向了紫禁城。

是福是祸，唯有前行，方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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