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红嫁衣

漕帮疤脸刘的威胁，如同夏日雷雨前的闷雷，响过一阵便暂且消停，但空气中的湿重压力并未散去。陈显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他依旧每日出摊，神情却比以往更多了几分警惕，观察着来往人众的眼神里，也添了一丝审慎。

孙老道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真弄来了一把品相不错的旧桃木剑和几刀上好的黄符纸，丢给陈显：“拿着，壮壮胆也是好的。真遇上不开眼的，捅不死也能唬一跳。”

陈显苦笑，将东西收好。他知道，孙老道嘴上不说，心里是担忧的。

这日午后，一个衣着体面、却面色惶惑、眼袋深重的中年人，在巷口逡巡了许久，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快步走到陈显摊前。他自称姓吴，是城南“锦绣阁”的东家，做的是绸缎生意。

“小先生，”吴掌柜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我……我最近遇到一桩怪事，扰得我心神不宁，生意都耽搁了。”

陈显请他坐下细说。

吴掌柜搓着手，眼神飘忽：“是……是关于梦。连着大半个月了，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

“哦？什么样的梦？”

“梦里……总有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穿着一身湿透了的、像是戏服的红嫁衣，站在我床前哭。也不说话，就是哭，那哭声……唉，又凄惨又瘆人。”吴掌柜打了个寒颤，“醒来后，枕头上都是湿的，不是汗，倒像是……沾了水汽。而且，白天也总觉得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河腥气。”

红嫁衣？水汽？河腥气？

陈显凝神看向吴掌柜。他印堂处果然缠绕着一股灰黑色的、带着水润阴湿气息的异气，这并非病气，也非寻常晦气，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怨念执念附着其身。但这怨念似乎并无立刻害他性命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无休止的纠缠与倾诉。

“吴掌柜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近期可曾接触过什么与水、与婚嫁有关的古旧之物？”陈显问道。

吴掌柜努力回想，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不曾与人结下这等深仇。古旧之物……店里倒是收过几匹老绸缎，但都检查过，没什么异常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哦，对了！大概就是一个多月前，我盘下了隔壁一间要关张的旧货铺子，想扩大店面。清理仓库的时候，是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口挺沉的旧木箱子，锁都锈死了。我让人撬开，里面……里面就是些破旧的戏服、头面，还有几本烂了边的戏文册子。我看没什么用，就让伙计拿去扔了……难道是因为这个？”

旧戏服？红嫁衣？陈显心中一动。

“那些东西，扔到哪里去了？”

“就……就扔到城外的乱葬岗附近了。”吴掌柜惴惴不安地说。

乱葬岗，阴气汇聚，又是无主之物随意丢弃之处，极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若那箱中之物，恰好承载着某个枉死女子的强烈执念……

“吴掌柜，此事根源，恐怕就在那箱旧物之上。”陈显沉声道，“那梦中女子，怕非虚幻，而是借物显形的一缕残念。她夜夜啼哭，必有冤屈或未了之心愿。”

吴掌柜脸色发白：“那……那该如何是好？请和尚道士做法事超度？”

陈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超度需知其名讳、其冤屈，方能对症下药。如今我们对她一无所知。为今之计，需得‘问’她一‘问’。”

“问？如何问？”吴掌柜愕然。

“她既入你梦，我便入你梦中去问她。”陈显语出惊人。

这是陈爷爷册子上记载的一种极其凶险的偏门法门，名为“入梦观魂”。并非真的灵魂出窍，而是以自身强大而纯粹的精神意念为引，在对方被外邪侵扰的梦境中，构筑一个临时的“观象”之域，尝试与那残念沟通。此法对施术者心神损耗极大，且若对方怨念过深，极易反噬自身。

陈显本不欲行此险招，但观吴掌柜身上怨念虽浓，却并无必杀之恶意，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求助。加之他也想验证自身对“观象”之力的更深层运用，便决定冒险一试。

他让吴掌柜先回去，准备好一盆清水、三炷安魂香，以及那女子梦中可能相关的物件——哪怕只是一块从旧箱子上拆下的木片也行。约定今夜子时，在吴家施行。

是夜，月隐星稀。吴家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内，清水置于地，安魂香袅袅升起。吴掌柜紧张地坐在榻上，手里攥着一块从旧箱子上掰下来的、带着铁锈的木头。

陈显静坐于他对面，屏息凝神，将三枚铜钱置于掌心，并非起卦，而是借其定心。他示意吴掌柜躺下，放松心神，尽量回忆梦中细节。

待吴掌柜呼吸逐渐平稳，眉宇间那缕灰黑之气开始活跃时，陈显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力集中，如同细丝，缓缓探向吴掌柜的眉心。

刹那间，天旋地转！

陈显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着，坠入一片混沌的、充满水汽和呜咽声的黑暗。紧接着，眼前景象骤然清晰——他仿佛站在一处荒凉的河滩，月色惨白，照着浑浊的河水。一个穿着湿透红嫁衣、长发遮面的女子，正背对着他，对着河水哀哀哭泣。正是吴掌柜梦中之景！

而在陈显的“眼中”，这女子并非实体，而是一团剧烈波动、由无尽悲伤、屈辱和怨恨交织而成的能量残影！她的“存在”，与吴掌柜手中那块旧木片，以及更远处乱葬岗的方向，有着清晰的能量连接。

陈显稳住心神，向前一步，朗声开口，声音在这梦境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姑娘，为何在此啼哭？有何冤屈，不妨道来。或有解脱之日。”

那女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长发依旧遮着脸，但陈显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发丝，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水声。

“路过之人，见姑娘执念深重，特来一问。”陈显尽量让语气平和。

“执……念……”女子发出一声凄凉的嗤笑，“我……死得……冤……死得……惨啊……”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原来她名叫小绡，是十几年前一个流落至此的草台戏班里的旦角。班主贪财，将她许给一个年过半百、有特殊癖好的土财主做填房。她不愿，在出嫁前夜，穿着那身被迫穿上的嫁衣，投了城外的落月河自尽。她的尸身未能寻回，随身的戏箱也被班主草草变卖，几经辗转，最后落在了那间旧货铺子里。她的魂魄因怨气不散，附着在那箱戏服之上，直到被吴掌柜当作废物丢弃在乱葬岗，怨气被阴地滋养，终于能显化入梦。

“我……不要……香火……超度……”小绡的残念波动剧烈，“我只要……一个……名分……一个……干干净净……葬身之地……让世人……知道……我叫小绡……不是……无主的……孤魂野鬼……”

她的要求，并非复仇，而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归宿。

陈显心中恻然。这乱世，苦命人太多。

“我明白了。”陈显郑重道，“我会设法找到你的尸骨，或至少为你立一衣冠冢，刻上你的名姓，让你魂有所依。”

小绡的残念似乎平静了一些，那浓郁的怨气也消散了些许。她对着陈显，微微欠身，身影渐渐淡去，连同这梦境中的河滩月色，一同瓦解。

陈显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吴家厢房，额头上全是冷汗，心神一阵虚弱，仿佛大病初愈。而榻上的吴掌柜，也悠悠转醒，一脸茫然，随即化为惊喜：“我……我好像没梦到那个女鬼了！就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

陈显将梦中所得告知吴掌柜。吴掌柜又惊又愧，没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举动，竟牵扯出这样一桩陈年惨事。他当即表示，愿意出资，请人去落月河下游可能淤积尸骨的地方搜寻，若寻不到，便在城外选一风水尚可之处，为小绡立碑安葬。

数日后，吴掌柜果然依言而行。虽未找到小绡尸骨，但还是郑重其事地立了一方衣冠冢，碑上刻“女伶小绡之墓”。立碑那日，吴掌柜莫名感到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当晚睡得格外香甜，那纠缠他半月有余的噩梦，再未出现。

此事了结，陈显却并未感到轻松。小绡的遭遇，让他看到了这繁华县城之下，掩埋的无数悲欢与冤屈。他的“观象”之能，似乎不仅能察气运吉凶，也能触及这些游荡在人间与幽冥之间的执念。

孙老道得知此事后，盯着陈显看了许久，才叹道：“小子，你这路子……是越走越偏，也越走越险了。插手阴阳，沾染因果，一个不好，就是万劫不复。”

陈显默然。他知道孙老道说得对。但既然拥有了这双眼睛，看到了，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就在小绡事件平息后不久，一个更加诡异、牵扯也更广的案子，悄然找上了门。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是县衙的赵捕头，带着几名面色惶恐的妇人。这些妇人衣着皆是不俗，看样子都是城里有些头脸的人家的女眷。

“陈小先生，”赵捕头脸色凝重，抱拳道，“冒昧打扰。实在是……实在是最近城里出了几桩怪事，都与……与梦境有关，而且，似乎都与一位死去的女子有关。李大人命我前来，请先生相助。”

“又是梦境？”陈显心中一凛。

“不止是梦，”一位胆子稍大的妇人颤声接口，她眼中满是恐惧，“是……是同一个噩梦！我们都梦到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在唱戏！唱得……唱得人心里发毛！而且，醒来后，家里总会莫名其妙地丢些小物件，或是……发现一些水渍！”

红嫁衣？唱戏？陈显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听起来，与小绡的情况相似，却又更加诡异和……具有扩散性！

小绡的执念已然安息，这新的“红嫁衣”，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这县城之中，还隐藏着另一个，甚至更多个含冤而死的“小绡”？

一股更大的阴云，似乎正缓缓笼罩而来。陈显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由无数梦境与执念交织而成的、更加深邃的迷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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