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余威犹存

周府诅咒一事，如同在县城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久久未平。陈显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猫儿巷口那个“有点灵验”的小卦师，而是在某些圈子里，蒙上了一层神秘而令人忌惮的色彩。

有人称他“陈半仙”，说他能通阴阳，断生死；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身怀异术，连周府那等凶煞之地都能来去自如，化解灾劫。前来猫儿巷求卦问事的人愈发多了，三教九流，心思各异。富商巨贾想求财运亨通，深闺怨妇想卜姻缘前程，甚至还有些面带阴鸷、眼神闪烁之人，想请他施展些“非常手段”。

陈显依旧守着他那方寸小摊，三枚铜钱，一本从不翻开的旧册子。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情与名利，他比以往更加谨慎。陈爷爷册子上“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的告诫，如同悬顶之剑，时刻警醒着他。他深知，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借的是“观象”之巧和几分对气运的直觉，绝非无所不能。妄断因果，强改命数，必遭反噬。

对于求财者，他观其气色言行，只言趋势，不言定数，更不承诺横财；对于问姻缘者，他察其心神波动，点出关键，引导自悟，绝不妄言离合；至于那些心怀叵测，想行魇胜害人之事的，他更是冷脸相对，直接拒之门外，分文不取。

“卦者，解惑也，非造孽也。”这是他对自己，也是对所有登门者的底线。

孙老道将陈显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自点头。这小子，心性磨练得越发沉稳了，没被那点虚名冲昏头脑。他依旧时常外出，行踪莫测，但带回的消息却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酒肉。

“城南米行的赵老板，最近印堂发黑，恐有破财之灾，据说是被一伙外来客商盯上了，设了局。”

“漕帮三当家的如夫人，私下派人打听安胎保子的方子，哼，怕是宅斗不休，想借外力固宠。”

“李县丞那边……最近似乎和州府来的巡查御史走得很近，怕是又要起风了。”

这些零碎的信息，经由孙老道那饱经世故的脑子一过，再结合陈显的“观象”之能，往往能拼凑出县城水面下涌动的暗流。陈显开始明白，卦师不仅要会“看”天象人气，更要学会“看”这世情百态，人心鬼蜮。

这一日，摊前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却带着一股执拗之气的老者，年纪约与孙老道相仿，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眼神却清澈坚定。

他没有问卦，只是对着陈显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却有力：“老朽姓方，在城东开了一家蒙学堂。听闻小先生慧眼如炬，能察人所不察。老朽此来，非为私事，乃是为我学堂中十几个蒙童，求一线生机。”

陈显请他坐下细说。

方老先生叹了口气，道出原委。他开的蒙学堂，收容的多是些贫寒子弟，或父母双亡，或家徒四壁。学堂靠着微薄的束脩和方老先生自己的积蓄勉强维持。然而最近，学堂所在的旧宅主人，一位姓钱的员外，突然要将宅子收回，改建成货栈，限期一月内搬离。孩子们眼看就要无处读书，方老先生求告无门，心急如焚。

“那钱员外，我曾去理论。”方老先生苦笑，“他言道，商人重利，天经地义。除非……我能拿出双倍于他建货栈所能获利的银钱，将宅子买下。这……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陈显凝神看向方老先生。老者头顶清气缭绕，是真心做学问、育英才之人，但清气之中，缠绕着一股滞涩的灰气，主阻碍、破耗，正是眼前困境的显化。他又想到孙老道前几日提及，钱员外最近似乎搭上了漕帮的线，想做粮食转运的生意，正急着寻地方建仓。

此事，看似是钱员外唯利是图，背后或许还有漕帮扩张的影子。

陈显没有立刻回答，他让方老先生将学堂的方位、以及钱员外产业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他闭上眼，指诀微掐，并非起卦，而是凭借对方老先生气运和所述事件的“观象”，在脑海中推演种种可能的“象”之变化。

片刻后，他睁开眼，对方老先生道：“老先生一片赤诚，为育英才，天地可鉴。此事并非全无转机。那钱员外所求者，利也。然利有远近，财分吉凶。您可再去寻他，不必哀求，只问他三件事。”

“哦？哪三件？”方老先生精神一振。

“第一，问他新辟货栈，选址临近河道，可曾探明今夏水文？据我所观，今夏雨水恐较往年更频，河岸或有隐忧。”

“第二，问他合作之漕帮伙伴，近来内部可还安稳？帮中权柄，似有暗流涌动。”

“第三，也是最紧要的，”陈显目光清明，看着方老先生，“您可告诉他，强逐学子，断绝文脉，有伤阴骘。他近日是否常感心神不宁，夜梦繁多？此非身体之恙，或是运势有亏之兆。若肯留下学堂，积此善缘，或可化解。”

陈显这番话，半是基于对天气、漕帮动向的合理推测（部分来自孙老道的信息），半是基于对钱员外气运的“观象”——他确实看到钱员外财帛宫虽旺，但田宅宫隐有破损，且印堂略带青暗，主心神不宁，易惹是非。这并非诅咒，而是点出他自身运势的隐患。

方老先生将信将疑，但见陈显说得笃定，便依言再去寻那钱员外。

令人惊讶的是，方老先生回来后，面带喜色，告知陈显，那钱员外听了他转述的三问，起初不以为然，但听到第三问关于自身运势时，脸色大变！原来他最近确实寝食难安，家中也颇多口舌。加之陈显前两问恰好戳中他的顾虑——他确实担心夏季河水上涨影响货栈，也听闻漕帮内部最近不太平。几相结合，钱员外竟真的犹豫了，最终答应，只要方老先生能凑齐原定的房款，他便将宅子卖与学堂，不再提改建货栈之事！

方老先生千恩万谢，他变卖了些家传之物，又得几位有心乡绅资助，终于凑齐了款项，保住了学堂。

此事传开，陈显的名声又添了一层光环——不仅能断吉凶，还能指点迷津，化解困厄。但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观象”的另一种应用，借势而为，顺势引导罢了。

然而，树大招风。陈显这般“多管闲事”，终究还是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这日傍晚，收摊之际，几个穿着短打、膀大腰圆的汉子堵住了猫儿巷口，为首一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眼神凶悍，正是漕帮的一个小头目，人称“疤脸刘”。

“小子，就是你，在钱员外那儿胡说八道，坏了我们漕帮的好事？”疤脸刘抱着胳膊，语气不善。

陈显心中了然，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据实而言，并未针对贵帮。”

“据实？”疤脸刘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陈显面前，一股汗臭和戾气扑面而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议论我们漕帮内部的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围拢上来，摩拳擦掌，巷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吵吵，把老子下酒的花生米都吓掉了。原来是漕帮的疤脸刘啊，怎么，你们龙爷最近手头紧，开始干起堵巷子收保护费的营生了？”

孙老道提着个酒葫芦，趿拉着破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看似醉眼朦胧，但那目光扫过疤脸刘几人时，却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气。

疤脸刘显然认得孙老道，脸色变了变，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孙老道虽然落魄，但当年也是刀头舔过血的人物，在底层江湖里，余威犹存。

“孙……孙爷，”疤脸刘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您老说笑了，我们就是……就是跟这位小兄弟聊几句。”

“聊完了吗？”孙老道打了个酒嗝，“聊完了就滚蛋！别耽误老子喝酒！”

疤脸刘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陈显一眼，撂下一句“小子，咱们走着瞧”，便带着人悻悻而去。

孙老道走到陈显身边，看着那群人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漕帮这群水老鼠，越来越不上道了。小子，你这次算是把他们得罪了。以后出门，眼睛放亮些。”

陈显点了点头，心中并无多少惧意，反而有一种明悟。在这县城立足，光靠卜算看相是不够的，还需要有应对各种明枪暗箭的能力和……人脉。孙老道，李县丞，甚至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都可能成为他在这复杂世道中存身的凭仗。

他看着西天最后一丝晚霞被暮色吞没，猫儿巷的灯火次第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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