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黑暗中的共鸣

赵捕头带来的消息，让陈显刚刚松弛下来的心弦再次绷紧。不止一人，而是数位有头有脸的妇人，同做关于“红嫁衣女子唱戏”的噩梦，且伴有失物和水渍的怪事？这绝非小绡那般单纯的执念显化，更像是一种有意识、有目的的扩散与侵扰。

“诸位夫人，请仔细回想，”陈显压下心中的惊疑，语气尽量平和，“梦中那女子的样貌、所唱戏文，以及家中丢失何物，出现水渍的地点，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几位妇人相互看了看，脸上惧色更浓。还是先前开口的那位，似乎是城中王员外的正室，壮着胆子道：“样貌……依旧看不清，但那身红嫁衣，比之前吴掌柜说的，似乎……更鲜艳，像是新娘子，但那唱腔……哀怨至极，听不清具体词句，调子却依稀是……是《牡丹亭》里‘游园惊梦’一折的腔调。”

“丢失的都是些小物件，”另一位李姓妇人接口，“我丢了一支玉簪，张夫人丢了个金戒指，刘太太那边……是她家小少爷的长命锁不见了！水渍……多在窗台、门槛，甚至……甚至床幔上发现，带着一股……一股陈旧的脂粉味和河腥气。”

《牡丹亭》？游园惊梦？这出戏讲的是杜丽娘因梦生情，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的离奇故事，本身就带着强烈的梦幻与生死交织的色彩。丢失的物品从妇人首饰到孩童长命锁，范围在扩大；水渍出现的位置也更加私密、更具侵入性。

陈显闭目凝神，尝试“观”这几位妇人周身的气象。果然，她们印堂皆缠绕着一股与小绡同源、但更加活跃、更具“侵略性”的灰黑水汽，这水汽之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舞台脂粉的甜腻气息。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怨念扩散，倒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甚至……扮演着小绡的角色，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散播恐惧！

“赵捕头，”陈显睁开眼，神色凝重，“此事恐怕比小绡姑娘的个案要复杂得多。背后或有‘人’借怨生事，推波助澜。我需要去这些夫人府上，尤其是出现水渍和失物的地方亲眼看一看。”

赵捕头自然应允。李县丞对此事也极为重视，一连数起涉及城中富户女眷的怪事，已引发不小的恐慌。

陈显在赵捕头和几位胆大家丁的陪同下，依次走访了王、李、张、刘几位夫人的府邸。他仔细查看了窗台、门槛上的水渍残留，又感应了失物地点残留的气息。

随着查探的深入，陈显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浓。这些残留的气息，虽然极力模仿小绡的怨念特征（水汽、河腥），但细辨之下，却少了几分沉郁的悲苦，多了几分刻意营造的阴森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演痕迹。就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戏子，在模仿一种极致的悲伤，却终究隔了一层。

而在刘夫人府上，查看那小少爷丢失长命锁的摇篮边时，陈显更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脂粉气和河腥气都格格不入的草药味——是一种常用于宁神安眠的普通草药，但若与某些特定的东西结合……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陈显脑中逐渐成形。

当晚，陈显没有回猫儿巷，而是请赵捕头安排，住进了受影响最早、也最深的王夫人府中一间靠近内院的厢房。他需要亲身体验一下，这“噩梦”是如何发生的。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陈显并未入睡，而是盘膝坐在榻上，三枚铜钱置于身前，精神力高度集中，如同无形的蛛网，细细感知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异常。

起初，并无异状。但到了后半夜，空气中果然开始弥漫起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脂粉和河腥的阴湿气息，比白天在几位夫人身上感知到的要浓郁数倍。同时，一阵若有若无、如泣如诉的《牡丹亭》唱腔，仿佛从极远的水底传来，幽幽地飘进房间。

来了！

陈显屏住呼吸，没有试图入睡去“入梦观魂”，而是将“观象”之能催动到极致，去追踪这气息和声音的源头！

在他的“视野”中，那灰黑色的怨念气息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如同受到牵引般，从窗外缓缓渗入。而那唱腔，也并非直接作用于耳膜，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共鸣与暗示！

他猛地睁开眼，悄无声息地跃下床榻，来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下，只见后院假山旁，一个穿着极其鲜艳、几乎刺眼的红嫁衣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的方向，水袖轻舞，姿态哀婉，那幽怨的唱腔正是从“她”口中发出！

然而，在陈显的“观象”视角下，这个“红嫁衣女子”周身缭绕的，并非纯粹阴魂的怨念能量，而是一团人为催动、混合了药物、精神暗示以及某种微弱法器波动的、极其不稳定的复合能量场！这能量场在模仿怨念，但其核心，却是一个活人的生命气息！

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陈显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窗户，如同一片落叶般飘出房外，落地无声，朝着那假山旁的“红嫁衣”疾掠而去！

那“红嫁衣”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动静，唱腔一滞，猛地回头！

月光下，露出一张浓妆艳抹、却难掩惊惶的年轻女子的脸！她手中还拿着一个类似埙的、黑漆漆的古怪乐器，另一只手里攥着几片正在燃烧的、散发出异香的草药叶子。

“果然是你！”陈显低喝一声，身形不停，直扑过去。

那女子见行迹败露，吓得尖叫一声，丢掉手中的东西，转身就想跑。但她哪里快得过陈显？陈显几步追上，伸手便去抓她的肩膀。

就在陈显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身刺眼红嫁衣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女子身上佩戴的一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带着抗拒意味的灰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陈显的手弹开！与此同时，那被女子丢弃的古怪乐器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非金非玉的异响，周围弥漫的怨念气息瞬间紊乱、暴动起来！

“呃啊——！”那装神弄鬼的女子首当其冲，被那暴动的能量反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头蜷缩在地，痛苦地翻滚起来。她身上的红嫁衣无风自动，那浓郁的、被模仿的怨念气息仿佛失去了控制，如同无数黑色的触手，反过来将她紧紧缠绕！

陈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爆发震得后退两步，气血翻涌。他惊骇地看到，那女子在怨念反噬下，面容开始扭曲，眼神变得空洞，口中竟不由自主地、用她自己的本音，凄厉地唱起了《牡丹亭》的片段，姿态与梦中一般无二！

她不是在表演，她是真的被自己引动的、或者说被那玉佩和古怪乐器引导放大的“怨念场”给控制了！

“不好！”陈显心头一沉。这幕后之人，不仅心思歹毒，手段也极其诡异高明！这女子恐怕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黑手，借她之手布下这个局，一旦败露，便立刻舍弃棋子，甚至让棋子成为怨念的牺牲品！

必须立刻救她，否则她必死无疑！

陈显顾不上自身不适，再次上前，试图用自身的精神力强行压制、驱散那暴动的怨念能量。但那股能量因法器反噬而变得异常狂暴，如同脱缰野马，难以控制。

眼看那女子气息越来越弱，眼神逐渐涣散，陈显把心一横，再次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凌空画符！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卦不敢算尽”，而是陈爷爷册子后面记载的一种极其霸道的、用于强行镇压和净化邪祟的古老符箓——“净天地煞符”！

此符一出，对施术者心神和元气损耗更大，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血符凌空成型，散发着浩然刚正的气息，猛地印向那女子周身缠绕的暴动怨念！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刺耳的声响中，黑气剧烈翻腾、消融。那女子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停止了唱戏，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她身上那枚爆发出灰光的玉佩，也“咔嚓”一声，碎裂成几块。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怨念气息，终于缓缓消散。

陈显踉跄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今晚连续两次动用精血秘法，对他的消耗太大了。

听到动静的王府家丁和赵捕头也终于赶到，看到现场情形，皆是目瞪口呆。

陈显强撑着，对赵捕头道：“赵捕头……快……救人。她只是被利用的……幕后……另有其人……那玉佩和乐器……是……关键……”

话未说完，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躺在猫儿巷自己的床上。孙老道正守在一旁，见他醒来，没好气地递过一碗药气冲天的汤剂：“喝！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净天地煞符’也敢乱用？嫌自己命长是吧！”

陈显苦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精神才稍好一些。

“孙伯，那个女子……”

“死不了！”孙老道哼了一声，“赵捕头审了一上午，那丫头叫彩云，是城里‘春风班’的一个三等戏子。受人指使，用特定的草药、音律和那身特制的嫁衣，模仿怨灵，惊吓那些富家夫人。”

“指使她的人是谁？”陈显急忙问。

孙老道脸色阴沉下来：“据彩云交代，指使她的是个蒙面人，声音刻意改变过，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见面，只给钱和指令，还有那枚玉佩和古怪乐器，说是能保她平安，增强效果。她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

果然狡猾！陈显心中一沉。

“不过，”孙老道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碎掉的玉佩，老子看过了。材质一般，但上面残留的一点炼制手法……很像是漕帮私下笼络的那些三流术士惯用的路数！还有那古怪乐器，是一种很少见的‘阴埙’，能放大和引导特定的精神波动，这玩意儿，可不是普通戏班子能弄到的。”

漕帮？陈显立刻想到了之前的疤脸刘！是因为自己坏了他们借助钱员外扩张的计划，所以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方式报复，同时搅乱城中富户，制造恐慌？

“不仅如此，”孙老道压低声音，“李县丞那边顺着线索查了查，发现最近城里几家大绸缎庄、米行，都或多或少遇到了些‘怪事’，虽未像王夫人她们那样做噩梦，但生意都受了影响。而这几家，恰好……都与漕帮有些生意上的竞争，或者，不愿与漕帮合作。”

陈显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漕帮所为，那他们的目的，就不仅仅是报复自己那么简单了！他们是借“红嫁衣”闹鬼的由头，行打压异己、扩张势力之实！这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自己无意中，竟然撞破了漕帮如此庞大的一个阴谋！

“小子，”孙老道看着陈显，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这次，可是捅了马蜂窝了。漕帮势大，盘根错节，连李县丞都要忌惮三分。他们这次阴谋败露，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显靠在床头，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气血，望向窗外。猫儿巷依旧喧嚣，但在这喧嚣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卦师之路，果然步步惊心。从解个人之困，到破灭门诅咒，如今更是卷入了帮派势力的倾轧之中。

但他眼神依旧清明，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既然躲不过，那便迎上去。

“孙伯，”他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看来，我们得好好会一会这漕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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