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县承招见

周公子那锭银子，最终被孙老道拿去换了酒肉。用他的话说，“煞星的钱，沾着晦气，吃进肚子里化成屎尿拉出去，最干净。”

那晚之后，猫儿巷口清静了几天。周公子没再来找麻烦，不知是忌惮孙老道，还是把我的警告听进去了几分。但我心里清楚，这种纨绔子弟，面子折了，绝不会轻易罢休。

我的小摊生意却因此意外地好了起来。周公子在县城也算是个“名人”，他那日在我摊前吃瘪的事情，不知被谁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反倒给我这“不畏权贵、铁口直断”的小卦师，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来问卦的人多了，各色人等，心思各异。

我依旧谨慎，秉持着“观象明理，点到即止”的原则，不敢妄言祸福，更不轻断生死。赚来的铜板，除了交给孙老道维持生计，剩下的我都仔细收好。我知道，在这县城，没点傍身的钱，寸步难行。

孙老道依旧神出鬼没，有时几天不见人影，回来时要么带着酒气，要么眉头紧锁。我问起，他只含糊说去会几个“老伙计”。我隐约觉得，他和李县丞之间，似乎还有联系，但他不说，我也不便多问。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似要下雨。摊前没什么人，我正靠着墙根打盹，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色惶急的汉子跑到我摊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小先生！救命啊小先生！”

我吓了一跳，忙让他起身。汉子姓张，是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他语无伦次地说，他老婆前几日去城西的“送子庵”烧香求子，回来后就魔怔了，整日胡言乱语，说些谁也听不懂的怪话，力气也变得奇大，两三个汉子都按不住。请了郎中，说是失心疯，吃了药也不见好。他听人说我灵验，这才跑来求救。

“送子庵？”我皱了皱眉。那庵堂我知道，香火颇盛，尤其是求子的妇人，去的极多。按理说，佛门清净地，不该出这等邪祟之事。

我让张苦力细细说了他妻子去庵堂前后的情形，以及发病时的具体症状。听到他说妻子偶尔会发出类似老妪的、阴恻恻的笑声，眼神也变得浑浊呆滞，我心中微微一动。

“带我去你家看看。”我收起摊子。

张苦力家住在码头附近的窝棚区，低矮潮湿，光线昏暗。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嘶哑的、不成调子的哼唱声，间或夹杂着碗碟破碎的声响。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被粗糙的麻绳捆在木板床上，双目圆睁，瞳孔却没什么焦距，嘴角流着涎水，身体不停地扭动挣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

我凝神看去，妇人头顶三尺之处，隐约盘踞着一团灰黑色的、不断扭曲的污浊之气，那气息带着一股浓烈的水腥味和陈年怨念。

这不是普通的失心疯，是外邪侵体！而且，这邪气的根源，似乎与水有关。

“你妻子去送子庵，可曾经过水边？或者，在庵里接触过什么特别的水？”我转头问张苦力。

张苦力努力回想，猛地一拍大腿：“有！有！那送子庵后院有一口古井，叫‘甘露泉’，传说用那井水沐浴能得子！我婆娘……她好像偷偷舀了那井水喝！”

古井？甘露泉？

我心中疑云大起。佛门庵堂，怎会有如此诡异的井水？这井，恐怕有问题。

我没有声张，只对张苦力说：“你妻子的病，根源不在自身，而在外邪。寻常汤药无用。你按我说的做：去找七根三年以上的桃木枝，要向东生长的；再找五色线（红黄白黑青）搓成绳。今晚子时（深夜十一点到一点），用桃枝在她周身抽打，勿要触及皮肉，意在驱赶，同时用五色线捆住她双脚脚踝。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停，直到她昏睡过去。”

这是陈爷爷册子上记载的、对付低等附身邪祟的土法子，能否奏效，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张苦力将信将疑，但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连连答应。

离开张家，我心事重重。那口“甘露泉”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送子庵……看来得亲自去探一探了。

回到猫儿巷的小院，孙老道竟然在家，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我把张家的事和送子庵的疑点跟他说了。

孙老道听完，眯着眼喝了口酒，咂咂嘴：“送子庵？哼，那地方……水确实深。住持是个老尼姑，法号‘静慧’，表面上看慈眉善目，背地里……嘿嘿。”他冷笑两声，没再说下去。

“孙伯，您知道些什么？”我追问。

“老子什么都不知道。”孙老道摆摆手，“只知道那庵堂的香火钱，比县太爷的腰包还鼓。而且，求子灵验的妇人，隔三差五总会‘自愿’捐出大笔还愿钱，有的甚至倾家荡产。”

他瞥了我一眼：“小子，我知道你想管闲事。但记住了，有些浑水，能不蹚就别蹚。那静慧师太，不是简单角色，跟城里不少达官显贵都有来往。”

我沉默不语。若那井水真有问题，不知还有多少妇人要受害。见死不救，有违陈爷爷的教诲，也过不了我自己心里这关。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决定去送子庵看看。庵堂位于城西一处清幽的山坡上，红墙黑瓦，看起来庄严肃穆。前来烧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多是些求子的妇人，个个脸上带着虔诚和期盼。

我混在香客中，捐了少许香油钱，装作随意参观的样子，慢慢踱向后院。后院果然有一口古井，井口围着石栏，上面刻着“甘露泉”三个字。井边有几个妇人正排队，由一个年轻尼姑用木勺从井里打水，分给她们饮用或装入自带容器。

我凝神向那井口看去。井水幽深，看不到底。但在我的“眼中”，那井口仿佛一个张开的黑洞，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灰黑色的、带着水腥和怨念的邪气！这邪气比张家妇人身上的浓郁何止十倍！

更让我心惊的是，我隐约看到井底深处，似乎纠缠着无数细密的、如同水草般的女性怨灵的残念！她们无声地哀嚎、挣扎，将那口井变成了一个聚集阴邪的巢穴！

这哪里是什么“甘露泉”，分明是一口聚怨井！

我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不动声色地退了出来。回到猫儿巷，张苦力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一脸喜色。

“小先生！神了！真是神了！”他激动地说，“昨晚按您说的做了，一开始我婆娘叫得那个惨啊，力气大得吓人，后来……后来她好像吐出几口黑水，就昏过去了！今早醒来，人虽然虚，但眼神清亮了，也能认人了！就是……就是说浑身疼，像被揍了一顿。”

我点点头，法子奏效了，但那只是治标。根源在那口井，不解决它，还会有更多的“张氏”出现。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孙老道。孙老道听完，久久不语，只是闷头抽烟。

“聚怨井……他娘的，这静慧老尼，是想养蛊还是怎么着？”他狠狠啐了一口，“用妇人求子的执念和绝望温养邪物，也不怕遭天谴！”

“孙伯，我们不能不管。”我看着他说。

孙老道瞪了我一眼：“管？怎么管？你去县衙告她？说送子庵的井里有女鬼？信不信李县丞先把你当妖言惑众抓起来！”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孙老道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圈，最终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看着我：“小子，你想管，可以。但不能明着来。得让这事情，自己‘爆’出来！”

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我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几天后，县城里开始流传起一个“谣言”，说是送子庵的甘露泉之所以灵验，是因为井底住着一位“送子娘娘”，但这位娘娘脾气古怪，若心不诚，或身有污秽之人饮了井水，非但不能得子，反而会招来“婴灵”缠身，祸及自身。传言有鼻子有眼，甚至还举出了几个“真实”的例子，其中就包括张苦力的妻子（隐去了姓名和具体地址）。

起初，人们只当是闲话。但渐渐地，一些曾去求子却并未如愿，反而家中频出怪事的妇人开始私下议论，相互印证，恐慌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又过了几日，一个曾在送子庵做过粗活、后来因“偷窃”被赶出来的哑婆（孙老道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在某处人多口杂的地方，“无意间”用手比划出老尼姑深夜在井边举行诡异仪式，并向井中投放“黑乎乎东西”的景象。

流言愈演愈烈，终于惊动了官府。

出面处理此事的，正是李县丞。他派了衙役和作作（法医）去送子庵检查那口甘露泉。作作从井底捞上来一些淤泥杂物，其中赫然混杂着一些细小未成形的婴儿骨骸（不知是孙老道提前做了手脚，还是那静慧师太真的丧心病狂到此地步）！同时，还在静慧师太的禅房暗格里，搜出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和几本记录着“特殊供奉”与“还愿金”的密账。

此事瞬间在县城炸开了锅！静慧师太被当场锁拿，送子庵被查封。虽然最终定罪的公开理由是“诈取钱财，妖言惑众”，但“聚怨井”、“婴灵”的传闻早已深入人心，送子庵的名声彻底臭了。

我和孙老道站在猫儿巷口，听着远处传来的、关于此事的纷纷议论。

孙老道叼着烟袋，眯着眼，哼了一声：“这老尼，心太贪，手太黑，迟早有这一天。”

我知道，这其中少不了孙老道在背后的推波助澜和李县丞的顺水推舟。我们借力打力，既除了害，又没把自己搭进去。

经过这件事，我在这小小的县城，算是真正立住了脚。不仅市井百姓，就连一些富户商家，遇到些棘手难明的事情，也会悄悄来猫儿巷找我。

但我心里明白，这县城的水，比送子庵那口井更深，更浑。周公子那边的梁子还没解开，李县丞和孙老道之间似乎还有未了的纠葛，而那本“卦不敢算尽”的册子，也提醒着我，前方必有更大的风浪。

青年卦师的路，注定无法平坦。而下一道坎，似乎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天晚上，我正准备关门，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院子，是李县丞身边那个精干的赵捕头。他脸色凝重，递给我一个密封的信函。

“小先生，大人请您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他压低了声音，“此事，关乎县城安危，望勿推辞。”

我接过信函，心里咯噔一下。李县丞深夜相召，所谓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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