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被抓,在镇上掀起了滔天巨浪。据说他被从赌场拖出来时,还在叫嚣着要找刘主簿,直到赵捕头将那块从李老栓身上搜出的、模糊的欠条拍在他脸上,他才面如死灰,瘫软下去。刘主簿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停了职,接受调查。
镇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以前是带着点畏惧的疏远,如今则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忌惮。他们不再叫我“小阴眼”,而是客气地称一声“小先生”,但那客气背后,是更深的隔阂。我能“看见”王五杀人抛尸,谁知道哪天会不会“看见”他们的一些隐秘?
李老栓的媳妇带着孩子,在我院门外磕了三个头,留下一篮子鸡蛋,默默走了。那篮子鸡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头发慌。
孙老道在我家又住了两天。临走前那个晚上,他坐在陈爷爷常坐的藤椅上,就着咸菜喝我打的散酒。
“小子,这地方,你待不住了。”他咂摸着酒味,说得直接。
我默默点头。我知道。王五虽然倒了,但他那些狐朋狗友未必死心,镇上那些与他有牵连的人,也未必容得下我这个“揭盖”的人。继续留在这里,就像抱着一块明晃晃的金子走在夜路上,迟早要出事。
“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天地之大,除了这小镇,我只跟孙老道去过一次县城。
孙老道放下酒碗,浑浊的老眼盯着我:“跟我去县城吧。老子在那破庙也待腻歪了。县城里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有你这种‘本事’的人,饿不死。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李县丞那人,心思深。他这次动了王五和刘主簿,看似雷霆手段,但也等于自断了一些财路和人脉。我估摸着,他留着我那牌子,未必没有再用得着的时候。你跟着我,在县城,好歹有个暂时落脚的地方,也能……多长几只眼睛。”
我明白孙老道的意思。县城不是世外桃源,甚至是更大的江湖。但有他在,总比我一个人盲目闯荡要强。
“我听您的,孙伯。”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主要就是陈爷爷留下的那本册子,和我自己攒下的几块可怜的铜板。锁上院门时,我看着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小院,心里没有多少留恋,反而有种挣脱束缚的轻快,尽管前路未知。
我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踩着黎明前的薄雾,再次踏上了通往县城的路。
这次进城,心境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惶急的告状,而是带着一丝迷茫的迁徙。孙老道没有再去李府,而是带着我穿街过巷,最终在县城西南角,一条名为“猫儿巷”的偏僻小巷尽头,租下了一个带个小天井的旧院子。这里远离主街,租金便宜,邻居多是些做小生意或手艺活的底层百姓,虽然嘈杂,但也相对简单。
安顿下来后,生计成了首要问题。孙老道年轻时似乎攒下些家底,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他偶尔会出去,不知忙些什么,有时带回些酒肉,有时则空手而归,脸色阴沉。
我则重操旧业,在孙老道的默许下,在猫儿巷口支了个小摊,一块旧布铺地,上面用木炭写着“占卜问事”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没有罗盘,没有签筒,只有三枚磨得光滑的康熙通宝,和一本永远翻不开的旧册子——那是陈爷爷留给我的幌子。
县城毕竟不同于小镇,人来人往,需求各异。起初几天,无人问津,只有些顽童好奇地跑来张望。我也不急,每日就坐在摊后,看着巷口的人流车马,观察着他们的神色气运,听着市井的喧嚣,默默实践着陈爷爷教的“观象”之法。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一个穿着体面、但眉头紧锁、眼带血丝的中年商人,在巷口来回踱步了几次,最终像是下了决心,走到我的摊前。
“小先生,”他语气带着怀疑和急切,“能寻物否?”
我请他坐下,没有问丢失何物,只是让他将三枚铜钱合于掌心,静心默想所失之物,然后连掷六次。
铜钱落在旧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凝神看去,卦象显现的同时,眼前似乎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一辆行驶的马车,一个颠簸中从车窗滑落的锦囊,以及锦囊落入路边排水沟的瞬间。
我抬起眼,看向商人那焦虑的面孔,缓缓道:“客官所失,乃一锦囊,内有银票若干,一方私印。非是被人窃取,而是昨日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您乘马车经过城东石桥时,因颠簸从车窗滑落,现应在桥下第三块石板旁的排水沟缝隙之中。”
商人猛地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昨日确实在那个时候乘车经过石桥,也确实丢失了装有重要银票和印章的锦囊!
他霍然起身,也顾不上多问,扔下一块碎银子,急匆匆朝着城东石桥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满泥污的锦囊,脸上是狂喜和后怕。
“神了!小先生真乃神算!”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又掏出更多银钱放在摊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日后定当重谢!”
这件事,像一阵风似的在猫儿巷附近传开了。渐渐地,我的小摊前开始有人光顾。问姻缘的,问疾病的,问前程的,问失物的……我依旧靠着那三枚铜钱和“观象”的直觉,谨慎应答,点到即止,从不断人死路,也绝不轻易许诺。赚的钱不多,但勉强够我和孙老道糊口。
我知道,在这藏龙卧虎的县城,我这点微末道行算不得什么,必须谨小慎微。陈爷爷册子上那“畏天道无常”的告诫,我时刻不敢忘。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傍晚,我正准备收摊,一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面色有些虚浮的年轻公子,在一名家丁的陪同下,踱到了我的摊前。他打量了一下我和我那寒酸的摊子,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喂,算命的,听说你有点门道?”他用扇子点了点我,“给小爷算算,今晚‘千金台’的牌九,坐哪个方位能大杀四方?”
“千金台”是县城里有名的赌坊。我抬眼看了看这公子,他印堂晦暗,眼神飘忽,眉宇间一股破财之气象已然凝聚,周身还隐隐缠绕着一丝桃色的烂桃花气息。
我摇了摇头,平静地说:“公子,赌博之事,十赌九输,卦象不显吉兆。依我看,您今晚宜静不宜动,还是回家早些安歇为好。”
那公子脸色一沉:“怎么?怕小爷给不起卦金?”他示意家丁扔下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砸在旧布上,“给小爷算!算准了,还有赏!”
我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这执迷不悟的公子,心里叹了口气。卦算不尽,是敬畏,但若对方自寻死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火坑里跳,还收他的钱。
我再次摇头,将银子推了回去:“公子,此卦不算。您的运势,不在赌桌。若强行为之,恐有……血光之灾。”
“放屁!”公子勃然大怒,一脚踢翻了我摊前的小马扎,“给你脸不要脸!敢咒小爷?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他身后的家丁也上前一步,面露凶光。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当是谁这么大威风,原来是周员外家的宝贝儿子,周大少爷啊。”
孙老道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抱着胳膊,靠在不远处的墙根下,冷眼看着这边。他虽穿着破旧,但那双眼睛一扫过来,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的老辣,让那周公子和家丁的气势不由得一窒。
周公子显然认得孙老道,或者说,听说过这个住在猫儿巷的古怪老家伙似乎有些不好惹。他脸色变了变,狠狠瞪了我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孙老道,撂下一句“走着瞧”,便带着家丁悻悻而去。
孙老道走过来,捡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扔回给我:“收着吧,这混账东西的钱,不拿白不拿。”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小子,看到没?这县城,比镇上水浑得多。你不想惹事,事也会来惹你。”
我默默收起银子和马扎,心里明白,孙老道说得对。想在县城立足,光靠谨慎和一点卜算的小聪明,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酝酿。而那个负气而走的周公子,就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注定要在这县城里,激起新的、更大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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