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王五伏法

门环叩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敲打在我紧绷的心弦上。我站在孙老道身后半步，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汗，和怀里那竹筒冰凉的坚硬触感。

片刻后，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门房模样的老者探出头，皱着眉打量着我们这一老一少，两个浑身透着寒酸与风尘的不速之客。

“干什么的？”门房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驱赶之意。

孙老道没说话，只是将一直紧攥在手里的那块深紫色木牌，递到了门房眼前。

门房初时不耐，但目光落到木牌上那个古朴的“察”字和复杂的云纹上时，脸色猛地一变。他接过木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又看，手指甚至有些发抖。他再次抬头看向孙老道时，眼神里的轻蔑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您……您老稍等！”门房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紧紧攥着木牌，也顾不上关门，转身就小跑着消失在影壁之后。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息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巷子外传来小贩隐约的叫卖声，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令人心慌。孙老道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松，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很快，一个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在门房和两名健仆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他目光如电，先是在孙老道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与回忆，随即落在我身上，闪过一丝疑惑，最后又回到孙老道身上。

他手中，正握着那块紫色木牌。

“这块牌子……你是……”男子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官威，却又刻意压制着。

“故人，孙瘸子。”孙老道扯了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语气不卑不亢，“李县丞，别来无恙。”

李县丞瞳孔微缩，显然“孙瘸子”这个名号勾起了他某些回忆。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通道：“里面说话。”

我们跟着李县丞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一间僻静的书房。他屏退了左右，关上房门，书房内只剩下我们三人。他走到书案后坐下，将木牌轻轻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孙……老哥，”他换了称呼，语气复杂，“一别十几年，没想到你会拿着这东西来找我。说吧，什么事？能让‘鬼见愁’重拾旧物，绝非小事。”

孙老道也不绕弯子，言简意赅，将王五杀李老栓、抛尸落马河，以及威胁我、强行送匾，试图堵住悠悠之口的事情说了一遍。他没有提我“看见”的能力，只说是我根据卦象和王五言行推断出李老栓已遇害，且尸身大致方位。

李县丞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王五……镇上的那个泼皮？”他眉头紧锁，“此事……可有实证？单凭推断，难以定罪。况且，镇上刘主簿与他……”

“李县丞！”孙老道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老子……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讲证据链的！李老栓的尸体就在落马河下游芦苇荡泡着！王五杀人夺命，嚣张跋扈，视王法如无物！这朗朗乾坤，难道就任由这等魍魉横行？你这县丞，坐得可还安稳？”

他一步上前，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县丞：“这牌子，我十几年没动，今天拿出来，不是求你，是提醒你！别忘了你身上这身官服，当初是为什么穿的！”

李县丞被他气势所慑，身体下意识后仰了一下，脸上青红交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牌，又看了看眼神决绝的孙老道，最后目光落在我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三人的呼吸声。

良久，李县丞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好！本官就信你这一回！”

他走到门口，沉声对外面吩咐：“立刻去请赵捕头，点齐一队可靠的人手，要快！备马！”

吩咐完毕，他转身看向我们，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与决断：“孙老哥，这位小兄弟，此事关系重大，需雷霆手段。你们……”

“我们跟你一起去！”孙老道斩钉截铁，“老子要亲眼看着那杂碎伏法！”

李县丞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不过，一切需听赵捕头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名精干的中年捕快（赵捕头）带着七八个眼神锐利的衙役已然集结完毕。李县丞简短交代了几句，强调了事情的紧急和保密性。

我们一行人，加上李县丞，翻身上马，冲出县衙侧门，朝着镇子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县城的宁静。

风在耳边呼啸，我紧紧跟在孙老道身边，心脏狂跳，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压抑许久即将释放的激动。怀里的竹筒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

孙老道伏在马背上，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嘴角却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快意的弧度。

“小子，看好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传来，“这就叫……釜底抽薪！”

我们没有进镇子，而是绕到镇外，直奔落马河下游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到达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河水染成了血色。

赵捕头经验丰富，指挥衙役们分散开，沿着河岸仔细搜寻。我和孙老道、李县丞站在稍高处，紧紧盯着那片在晚风中起伏的、如同巨大绿色坟墓的芦苇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难道……我看错了？或者说，尸体已经被冲走了？

就在夕阳即将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天色迅速暗淡之时，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一名衙役的高声呼喊：

“找到了！在这里！”

我们精神一振，立刻冲了过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只见靠近河岸的浅水区，一具被水泡得肿胀发白、面目全非的尸体，被几丛坚韧的水草缠绕着，半沉半浮。虽然面容难以辨认，但那身破烂的粗布衣服，正是李老栓常穿的样式！衙役们小心地将尸体拖上岸。

几乎在尸体被拖上岸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如同挣脱了束缚，从尸体上蒸腾而起，盘旋着，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如同认准了方向，朝着镇子王五家的位置，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赵捕头在尸体腰间的一个暗袋里，摸出了一块被水浸泡、但依稀可辨字迹的硬纸片——那似乎是一张被汗水和水渍模糊了的欠条，上面隐约能看到王五的指印和名字！

“人证（尸体）物证（欠条及可能的其他线索）俱在！”赵捕头脸色铁青，对着李县丞抱拳，“大人，可以拿人了！”

李县丞看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抓！”

赵捕头留下两人看守现场，带着其余人手，如狼似虎般扑向镇子。

我和孙老道没有跟去。我们站在河岸边，看着衙役们远去的背影，听着镇上隐约传来的犬吠和骚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下来。落马河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沉冤得雪的故事。

孙老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块垒都吐了出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王五伏法，只是开始。这双眼睛看到的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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