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魍魉横行

雨水冰冷，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脚下的泥泞几乎要将布鞋吸掉。镇子早已沉睡在暴雨声中，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出扭曲的、空无一人的街巷。

我不是去镇公所。王五能在镇上横行，与那里的人脱不了干系。我要去的是镇子东头，那座香火早已冷落多年的娘娘庙。不是去求神拜佛，是去找一个人——庙里唯一的老庙祝，孙老道。

孙老道不是真正的道士，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后来不知为何蜗居在这破庙里。陈爷爷在世时，偶尔会拎一壶酒去找他下棋，两人在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陈爷爷曾隐晦地提过，孙老道“身上有公门里的煞气，心里却存着一点未冷的慈悲”。

如今，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打破这僵局的人。

娘娘庙的木门腐朽不堪，在狂风中被吹得哐哐作响。我用力拍打着门环，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微弱。

许久，门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孙老道那张布满皱纹、睡眼惺忪的脸探了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他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子？这大半夜的，撞鬼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不悦。

“孙伯，比撞鬼还糟。”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是……是人祸。”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老眼里浑浊尽去，锐利得像鹰。他侧身让开：“进来再说。”

庙里比外面更显破败，正殿供奉的娘娘塑像彩漆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泥土。空气里是浓郁的霉味和灰尘气。孙老道引我到偏殿一处勉强能遮风避雨的小屋，那里有张破桌子，一个土炕。

我脱下湿透的蓑衣，顾不上寒冷，将王五拿鞋问卦、我看到的景象、他今日强行送匾的经过，以及李老栓媳妇那绝望的眼神，原原本本，快速讲了一遍。

孙老道默默听着，脸上的睡意早已无踪，他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烟杆。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不定。

我说完了，小屋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屋外哗啦啦的雨声。

“你看清了？确定是在落马河？”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确定。”我用力点头，“那股水汽和怨念，错不了。而且，王五印堂青黑如墨，怨气缠身，已是血光罩顶之兆，只是……时候未到。”

孙老道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血光罩顶？时候未到？等他的时候到了，不知还要搭进去几条无辜性命！”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李老栓是个老实人，就是管不住手痒。王五那群人，设局坑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想到，这次竟下了死手……”

他猛地停步，看向我：“你打算怎么办？去报官？镇上的刘胖子，收了王五多少好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来找您。陈爷爷说过，您……不一样。”

孙老道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重新坐回凳子上，终于将旱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老子早就不管这些破事了……”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但那双紧握着烟杆、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的惨白光亮透过窗棂，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

“罢了！”他忽然将烟杆重重磕在桌角，火星四溅，“陈瞎子就你这么一个传人，要是折在王五这种杂碎手里，他在地下都得骂娘！”

他站起身，从炕席底下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他一层层打开，油布下，竟是一块深紫色的、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朴的“察”字。木牌表面光滑温润，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

“这是我年轻时候吃饭的家伙什，”孙老道将木牌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锐利，“几十年没用了，不知道还管不管用。”

他看向我，语气不容置疑：“明天一早，你跟我去一趟县城。”

“县城？”

“对，去找能管这事的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镇上的路走不通，我们就绕过去。这‘铁口直断’的匾，不是那么好收的！他王五想用这块匾把你架起来，老子就让他知道，这匾，也能砸碎他的脑袋！”

我心里一块巨石仿佛落了地，一股热流涌上，驱散了部分寒意。我站起身，对着孙老道，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别整这些虚的。”孙老道摆摆手，把木牌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今晚你就住这儿，凑合一下。明天，有的忙。”

那一夜，我躺在偏殿冰冷的草铺上，听着屋外连绵的雨声和孙老道在隔壁偶尔传来的咳嗽声，久久无法入睡。手里紧紧攥着陈爷爷留下的那本册子，“畏天道无常”五个字在脑海中盘旋。但此刻，另一种情绪更加强烈——既然天道无常，魍魉横行，那我这双能“看见”的眼睛，或许就不该只是用来“畏惧”的。

天刚蒙蒙亮，雨势稍歇。孙老道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冰冷的窝头，我们胡乱填了肚子，便顶着清晨的寒意，踏着泥泞，离开了娘娘庙，走向镇外通往县城的方向。

我们没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径。孙老道脚步沉稳，对道路极为熟悉，显然年轻时没少走南闯北。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会停下来，警惕地观察四周。

直到午后，我们才远远望见县城的轮廓。孙老道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外一片乱葬岗附近停了下来。这里荒草丛生，坟茔累累，气氛阴森。

“在这等着。”孙老道吩咐一句，自己则走到一座无碑的荒坟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杂草，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心中疑惑，但没多问。只见他在坟后摸索片刻，竟抠出了一块松动的砖石，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

他走回来，将竹筒递给我：“拿好。若我进去后一个时辰没出来，或者出来时身后跟着‘尾巴’，你想办法脱身，把这东西送到城东‘悦来客栈’，找一个姓冯的客商。就说……‘老狗托付，物归原主’。”

我接过竹筒，入手沉甸甸的，心里更是沉重。我意识到，孙老道要做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他看着我，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小子，怕了？”

我握紧竹筒，摇了摇头。

“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记住，卦算不尽，是敬畏，不是怯懦。走吧，进城！”

我们混在入城的人流中，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县城。孙老道目标明确，七拐八绕，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巷子深处，有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匾额——“李府”。

孙老道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抓住门环，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我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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