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双眼睛,生来就与常人不同。不是形状颜色有异,而是能看到些……别的东西。
三岁那年,隔壁阿婆弥留之际,我指着她床顶咿咿呀呀:“白衣服的叔叔,在吹气泡泡。”满屋大人瞬间面无血色——阿婆的丈夫,就是年轻时吹皂角泡逗她,失足跌进河里没的,穿的正是一身浆白的孝布衫子。
自那以后,村里人见了我,多少都带点躲闪。他们背地里叫我“小阴眼”,说我身上沾着阴司气。只有村尾独居的瞎眼陈爷爷,每次见我蹒跚路过,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珠子,都仿佛能精准地“看”到我。
十岁生辰那天,爹娘备了份厚礼,领我敲开了陈爷爷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光线昏沉,药味混着陈年香火气。陈爷爷干枯的手摩挲着我的头顶,叹了口气,对爹娘说:“是块料子,可惜了……是福是祸,躲不过。留我这儿吧,总好过在外头吓着人。”
爹娘红着眼圈走了。我便成了陈爷爷的徒弟,也是他唯一的传人。
陈爷爷不算真正的瞎子,他说他的眼是“看”得太多,被天机灼伤的。他不教我念经画符,不让我碰罗盘铜钱,只让我日日坐在院子里,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看蚂蚁搬家,看落叶飘零。
“卦者,观象也。”他总眯着那双废眼,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裂的土,“天上的星,地上的草,人心的纹,都是象。把你那‘看见’的本事,用在这些活物上,别总盯着死气沉沉的阴司路。”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春天,陈爷爷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走了。收拾遗物时,我在他枕下发现一本薄薄的、没有名字的线装册子,扉页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
“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我继承了这小院,也继承了陈爷爷那点微末名声。乡邻们遇事,还是会来问问,婚丧嫁娶,丢鸡找牛,我都靠着那点观象的皮毛和几分谨慎,混个温饱。直到那件事找上门来,我才真正明白册子上那八个字,有多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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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镇上的泼皮,王五。他满脸横肉拧着,将一个粗布包裹“咚”地摔在我院中的石桌上,包裹散开,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的、男人的旧布鞋。
“小瞎子,给爷算算,这鞋的主人现在在哪儿?”他嗓门洪亮,带着一股酒气和戾气。
我没计较他的称呼,目光落在鞋上。那是双干体力活的人常穿的鞋,鞋底磨得厉害,后跟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的痕迹,不像泥。几乎在看到那痕迹的瞬间,我眼前猛地闪过几幅破碎的画面——冰凉的河水,挣扎的水花,以及一双在水底圆睁的、充满怨恨的眼睛。
胃里一阵翻搅。我强自镇定,抬眼看了看王五的面门。他印堂一股青黑之气盘踞不散,眼神飘忽,嘴角却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狞厉。
“王五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这鞋,你从哪儿得来的?”
“少废话!让你算你就算!算准了,爷有赏!”他不耐烦地挥手。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道行浅薄,看不真切。只觉……此物不祥,沾着水汽和怨念,王五哥还是早些处置为好。”
“放你娘的屁!”王五勃然大怒,一脚踹翻身下的板凳,“什么怨念不怨念!老子告诉你,这是李老栓的鞋!那老东西欠了老子赌债,躲起来了!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李老栓?我心里一沉。那是镇上有名的老实人,除了爱喝点小酒,偶尔赌点小钱,没什么劣迹。前几天就听说他失踪了,家里人正急着找。
“看你这怂样也算不出个屁!”王五啐了一口,恶狠狠地指着我,“今天算你走运!要是让老子知道你在外头胡说八道,拆了你这破院子!”
他抓起那双布鞋,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独自站在院里,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石桌上,还残留着那双鞋带来的、冰冷的河水和绝望的怨念。我知道,李老栓绝不是躲债去了。他就在镇外那条湍急的落马河里,已经泡了好几天了。
我能“看见”,可我敢说吗?
王五是镇上一霸,与镇长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卦师,拿什么去对抗?说了,谁会信?恐怕只会步了李老栓的后尘。
那几天,我坐立难安。闭上眼,就是李老栓那双怨恨的眼睛。陈爷爷的话在耳边回响:“卦者,观象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抉择。”
第三天下午,李老栓的媳妇,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挎着个篮子,颤巍巍地敲开了我的院门。她没问卦,只是把篮子里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和一捧新摘的野菜放在地上。
“小先生,”她声音嘶哑,眼窝深陷,“我家那死鬼,不见了……他们都说他欠债跑了,我不信……他再混账,也不会丢下我和娃……你,你是有本事的人,要是……要是能知道他一点消息……”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绝望又带着一丝渺茫期盼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走后,我看着那篮红薯野菜,胸口堵得喘不过气。天道无常,人心叵测。说与不说,都是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嚣张的锣鼓声和喧哗。我推开院门,只见王五穿着一身崭新的绸布衫,带着几个混混,抬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匾额,大摇大摆地走来。周围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邻。
“各位乡亲父老!”王五站在我家门口,得意洋洋地抱拳,“前几日我请小瞎子算了一卦,寻一件失物。嘿!你猜怎么着?真他娘的灵验!按照他指点的方位,果然在落马河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了!虽然东西泡坏了,但这份情,我王五记下了!”
他猛地扯下红布,露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匾,上面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小瞎子,这匾额,爷赏你的!”王五把匾额往我门前一杵,笑容里充满了戏谑和威胁,“以后在镇上,报我王五的名字,好使!”
人群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也掺杂着怀疑。我盯着那块刺眼的匾额,又看向王五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他印堂的青黑之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那股来自李老栓的怨念,如同冰冷的锁链,已经紧紧缠绕在他周身。
他哪里是来道谢?他是来堵我的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用这块“铁口直断”的匾,把我和他绑在一起。若我日后敢说出半句不利于他的话,今日的荣耀,就是明日的催命符。
王五一行人吹吹打打地走了,留下乡邻们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我站在门口,阳光将那块崭新匾额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沉重的枷锁。
当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我坐在陈爷爷常坐的那张破藤椅上,听着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手里摩挲着那本薄册子。“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朱砂字迹在昏暗的油灯下,仿佛在流血。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瞬间照亮院落,也照亮了我苍白的面孔。
不能再等了。
我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深吸一口气,冲进了滂沱大雨中。不是去报官,官字两张口,未必说得清。我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能“看见”,并且有力量“说话”的人。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生疼。但我心里那团憋了许久的火,却越烧越旺。
卦算不尽,是敬畏。但若遇魍魉横行,沉默,便是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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