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常奶奶一家

记忆是个奇妙的筛子，它筛去了琐碎，却把最珍贵的瞬间留存下来。常家小院的那个冬天，就是这样一个永远鲜活的记忆。

抵达常家的第一天，是个飘着细雪的黄昏。常家小院坐落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三间土坯房虽显破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墙上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城里娃，快把行李放下！"常满仓——常奶奶的儿子，是个黝黑壮实的庄稼汉。他二话不说就提起我们最重的箱子，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青筋暴起，却稳当得很。"娟子，快给同志们倒水！"

门帘应声掀起，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姑娘端着水碗走出来。她约莫十七八岁，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皮肤在黄土高原的村落里白得晃眼。

"俺叫常娟。"她轻声说着，把水碗递到我手里。浅浅一笑时，露出略微发黄的牙齿——后来才知道，这一带的井水含氟高，村里人都有一口标志性的黄牙。可在那时的我眼里，这丝毫不影响她的秀气，反倒添了几分质朴的美。

我们三个知青被安排在厢房住下。房间里只有一铺土炕，一张旧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常娟抱来三床崭新的棉被，被面是喜庆的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这是俺奶奶给准备的，"她不好意思地说，"说是新媳妇的陪嫁，一直没舍得用。"

那一夜，我们躺在温暖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第一次在异乡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住下的第七天，就遇到了大麻烦。一场罕见的暴雪袭击了整个县城，碗口粗的树枝都被压断了。更糟的是，村里的电线杆倒了好几根，维修队说要三天后才能来修。

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整个村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我们三个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

"城里娃，怕是不习惯吧？"常奶奶摸索着点起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跳跃，像一幅温暖的油画。"娟子，去把那个新买的蜡烛拿来。"

常娟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是三根粗壮的红蜡烛。

"奶奶，这可是您要做寿用的......"常娟犹豫着。

"寿哪天都能做，"常奶奶不由分说地把蜡烛分给我们三人，"可不能亏着这些孩子。拿着，晚上看书用。你们是文化人，不能耽误了学习。"

那一刻，我看着手中那根沉甸甸的蜡烛，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停电的第三天，常满仓带着我们去后山砍柴。山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常娟也跟来了，她穿着厚厚的棉裤，走起路来像个笨拙的小熊。

"你们看，"她突然指着雪地里的一串脚印，"这是野兔的脚印，跟着它走，说不定能找到它的窝。"

于是我们像探险一样，跟着那串小小的脚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果然在一处灌木丛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穴。常娟蹲下身，轻轻拨开洞口的积雪：

"看，这就是兔子的家。冬天它们都在洞里睡觉，等到开春才出来。"

那一刻，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姑娘，在我眼里成了最博学的老师。

最让我难忘的，是腊八那天。

天还没亮，我就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了。透过门缝，看见常奶奶和常娟正在忙碌。

"娘，这红枣可是您攒着过年包饺子的......"常娟的声音带着不舍。

"给孩子们熬粥要紧，"常奶奶往锅里添着水，"他们想家呢。"

我悄悄退回炕上，心里五味杂陈。

中午，常娟端着一大锅腊八粥进来，香味顿时充满了整个屋子。粥熬得稠稠的，里面除了寻常的米豆，竟还有难得的花生、核桃和红枣。

"这红枣真甜！"小孙惊喜地说。

常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甜就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后来常娟偷偷告诉我，那些红枣是常奶奶用珍藏多年的老玉镯跟邻村换的。那玉镯是她当年的嫁妆，戴了整整四十年。

开春后，我和常娟渐渐熟悉起来。她是个勤快的姑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喂鸡、做饭。有时下工回来，我会看见她坐在院里的石磨上纳鞋底。夕阳把她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柔美，针线在她手中灵活地穿梭，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城里是啥样的？"有一次她好奇地问。

我给她描述柏油马路、电灯电话，还有能同时容纳上千人的电影院。她托着腮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着向往的光。

"真好，"她轻声说，"俺最远只到过县城。县城里最高的楼有三层呢，站在楼顶能看到整条街。"

四月初，我倒下了。连着几天的春耕让我筋疲力尽，最终发起高烧。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在用凉毛巾擦拭我的额头。睁开眼，看见常娟关切的眼神。

"俺奶奶让给你熬的姜汤，"她扶我起来，"趁热喝。"

她离得那么近，我都能闻到她发间皂角的清香，能数清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

"谢谢你，"我接过碗，手有些发抖，"这些天麻烦你们了。"

"说啥麻烦，"她低下头，"你们城里娃来我们这穷地方，才真是受苦了。"

在她转身离开时，我注意到她的手指上贴着好几处胶布。后来才知道，为了照顾我，她连夜赶制了一双新布鞋，说是"病好了穿新鞋，走路稳稳当当的"。

青年点宿舍快要建好时，常奶奶一家格外忙碌。常满仓带着我们给新房刷墙，手把手教我们怎么调配石灰水。常娟则天天熬夜赶工，说要给我们每人做一双新鞋。

临走前夜，她塞给我一个布包："给你，俺纳的鞋底，走路软和。"

那是一双千层底布鞋，针脚细密匀称，鞋底还用红线绣了个小小的"安"字。后来才知道，为了赶制三双鞋，她熬了整整七个晚上，手上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搬进新宿舍的第一天晚上，我们仨翻来覆去睡不着。习惯了常奶奶轻轻的鼾声，习惯了灶房里柴火的噼啪声，这个崭新的宿舍反而让人无所适从。

忽然，窗外传来常娟的声音："俺奶奶让送的烙饼，还热乎着。"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我鼓起勇气，把早就准备好的钢笔塞到她手里："给你的......写字用。"

那是一支英雄牌钢笔，是我下乡前父亲送的礼物。她接过笔，脸上飞起红霞，扭头就跑进了夜色中。那支钢笔，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这一别，就是五十年。

去年秋天，我终于重回大蒲塘。常奶奶的坟前已经长满青草，墓碑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常满仓老得几乎认不出人，却还珍藏着我们当年用过的搪瓷缸。

"娟子嫁到县城了，"他颤巍巍地说，"她一直留着那支笔。"

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遇见一个酷似常娟的妇人。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眸依然清澈。我们相视的瞬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五十年前的月光。

"你......还好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微微一笑，露出那口依然略微发黄的牙齿："好，都好。"

原来她嫁到了县城，丈夫是中学老师，她自己在小学教书。那支钢笔，她一直珍藏着，后来还给了女儿学写字。

"你女儿......"

"也当老师了。"她轻声说，"在县一中教语文。"

夕阳西下，我们并肩站在老槐树下，就像五十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我们之间隔着的，是整整半个世纪的时光。

临走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支英雄钢笔，笔尖已经磨得发亮，却依然完好。

"还给你，"她说，"它陪了我五十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笔，感觉有千斤重。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生。但那份质朴的温情，却能在记忆里温暖一辈子。常奶奶一家的善良，常娟那欲说还休的眼神，都成了岁月深处最珍贵的印记。

如今，我时常拿出那支钢笔，在灯下端详。笔身上依稀还能看见常娟当年刻的一个"娟"字，浅浅的，却深深地刻进了时光里。

也许，这就是青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不可得而求之。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最纯粹的感情。虽然最终天各一方，但那份美好，却永远定格在了记忆的老照片里，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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