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庄稼把式

曹大叔站在田埂上，就像一棵深深扎根的老松。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这个四十岁的庄稼汉微微佝偻着腰，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睛打量着一片金黄的麦田。朝阳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他不像是个普通的农民，倒像是个在检阅千军万马的将军。

"小子，看好了。"

他弯腰拿起镰刀，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镰刀在他手里仿佛活了过来，贴着地皮往前推进，所过之处，麦秆齐刷刷倒下，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曹叔，您这速度......"我空着手跟在他身后小跑，竟都有些吃力。

他直起腰，抹了把汗，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那一口白牙："干活不在快，在巧。"

这话我起初不信，直到亲眼见识了他的"绝活"。

那是个晌午，生产队里新收的豆子要扬场。满满一簸箕豆子，里面混着沙土草屑，我看着都头疼。曹大叔却不慌不忙，接过簸箕，手腕轻轻一抖。

就见他双臂微曲，腰身随着簸箕的起伏轻轻摆动，豆子在簸箕里跳跃、翻滚，像被施了魔法。沙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草屑随风飘走。三下五下，他把簸箕往我面前一递："检查检查。"

我仔细翻看，金黄的豆子颗颗饱满，竟真的找不出一粒沙子。

"曹叔，您这手艺神了！"

他憨厚一笑："熟能生巧罢了。我十六岁下地，练了二十多年了。"

最让我佩服的是他锄地的功夫。烈日当头，他弓着身子，锄头在他手里仿佛长了眼睛，贴着苗根掠过，杂草应声而倒，庄稼却毫发无伤。每一锄的深浅、力道，都恰到好处。

"这活儿，急不得。"他直起腰，把锄头递给我，"你来试试。"

我学着他的样子，一锄下去，不是深了就是浅了，好几次差点伤到苗。

"手腕要活，腰要稳。"他站在我身后，大手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慢慢体会那种力道，"感觉到了吗？这不是力气活，是巧劲。"

在他的悉心指导下，我渐渐摸到了门道。从最初一天只能割半亩地，到后来能割一亩半，虽然远不及他的五六亩，但在知青里已经算是好手了。

"不错，小子有出息。"他拍着我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但曹大叔最让我感动的，不是他的手艺，而是他的为人。

那时知青的口粮有限，常常吃不饱。每到晌午在地头吃饭，曹大叔总会默默把他的菜拨给我一些。有时是一个煮鸡蛋，有时是几片腊肉。

"曹叔，您自己吃吧。"

"我吃过了，你正长身体呢。"他总是这么说。

后来我才从其他老乡那里得知，曹大叔家里也不宽裕，那些鸡蛋是他老伴特意给他补身体的，他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了我。

"老曹就这脾气，"生产队长有一次对我说，"看见你们这些城里娃，就像看见自己孩子一样。"

记得有个雨天，我在田里滑倒，摔了一身泥。曹大叔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

"快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这点活儿，我帮你干了。"

我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雨中继续劳作，眼眶突然就湿了。

如今，机械化耕作早已取代了手工劳作，曹大叔那样的庄稼把式确实再也见不到了。但他教会我的，远不止是农活技巧。

去年我特意回村看望他，老人已经七十多了，腰弯得更厉害了，但那双粗糙的手依然有力。见到我，他眼睛一亮："小子，还记得怎么簸豆子不？"

他颤巍巍地拿出一个陈旧的簸箕，我接过来，学着他当年的样子轻轻一抖。豆子洒了一地。

我们相视大笑。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就下来了。那些在地头学艺的日子，那些他省下鸡蛋给我的晌午，那些他手把手教我的时光，都随着这一笑，涌上心头。

曹大叔不只是我的农活师傅，更是我人生的老师。他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匠人精神"，什么叫朴素的善良。在这个浮躁的时代，他那种对土地的虔诚，对技艺的执着，对人的真诚，愈发显得珍贵。

夕阳西下，我搀扶着老人走在田埂上。他的脚步已经蹒跚，但望向麦田的眼神，依然像四十年前那样专注、深情。

"这地啊，最实在。"他喃喃道，"你用心待它，它就不会亏待你。"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九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