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葱入土 第六章 割尾巴（下）

王贵老娘下葬的阴雨，没浇灭“割尾巴”的火势，反倒让二赖子的劲头更足了。他逢人就说“要深挖隐藏最深的尾巴”，又把矛头对准了“私藏粮食”。那会儿队里粮食按工分分，家里人口多、劳力少的，日子过得格外紧巴，难免有人偷偷攒点粮，可这在二赖子眼里，就是“顶风作案的大尾巴”。

排查粮食的事是从邻村传过来的，听说那边查出几家私藏玉米的，不仅没收粮食，还把人拉去游街了。二赖子立刻跟风，带着我们挨家挨户“搜粮”。这天下午，我们来到村北头的刘老实家。刘老实五十多岁，有哮喘病，干不了重活，老伴早逝，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女儿过日子，队里分的粮从来不够吃，靠着用分来的些细良和别处富裕一点的村落的农户换地瓜干并采些摘野果补贴。我们一进院，他就慌得手脚无措，脸上堆着僵硬的笑，可眼神却一个劲地往炕头瞟。二赖子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蹲在地上敲了敲炕沿，“咚咚”的声音有点空。“把炕刨开！”

我心里一惊，土坯炕是农家睡觉的地方，刨开了哪还有地方住？刘老实脸色瞬间惨白，扑上去抱住二赖子的腿：“连长，不能刨啊！这是我们娘四个睡觉的地方！”他的三个女儿吓得躲在一旁哭，小女儿才六岁，哭得直发抖。可二赖子根本不听，一脚把他踹开，两个民兵找来锄头，几下就刨开了炕面。炕洞深处铺着几层油纸，里面裹着一小袋玉米和半袋红薯干，加起来也就十几斤的样子——那是刘老实趁秋收捡的地里落下的粮食，想给娃们留着过冬。

“集体的粮食，哪怕掉在地里，也是集体的！”二赖子抓起玉米袋狠狠摔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刘老实瘫坐在地上哭道：“那是我给娃们留的过冬粮啊，这不算资本主义尾巴！”我看着那点可怜的粮食，心里堵得慌，后来才知道，二赖子这次是故意来找茬的——之前刘老实因为分粮的事跟二赖子的远房亲戚、大队会计吵过架，早就被记恨上了。“私藏集体粮食，情节恶劣！”赵然清了清嗓子，宣布处罚，“没收全部粮食，罚款50元，罚工分500分！检讨在公社大会上念！”

50元、500分，对刘老实来说简直是灭顶之灾。他连哭带喊地求饶，可二赖子哪管这些，指挥民兵把粮食装起来，又逼着刘老实在处罚决定书上按了手印。我们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实正趴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着散落的玉米粒，三个女儿跪在旁边帮忙，小女儿的眼泪滴在玉米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后来，二赖子见刘老实交不上罚款，就把他家仅有的一头老黄牛牵走了“抵押”。没有了牛，刘老实更难干重活，500分的罚款他硬撑着干了三个多月，哮喘病越来越重，冬天的时候，我路过他家，看到三个女儿穿着单薄的衣服缩在冰冷的炕角，屋里连点炭火都没有，一股凄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村里最后一桩让人揪心的事，落在了王大娘身上。她快七十岁了，无儿无女，就靠着院里养的三只老母鸡下蛋过日子，油盐酱醋、头疼脑热的药钱，全得靠那点鸡蛋换。这天趁着重阳集人多，她揣了一兜刚下的鸡蛋，想偷偷换点止咳的干草，没想到刚走到集口，就被带队“抓典型”的二赖子逮了个正着。

“怀里揣的啥？”二赖子一把揪住王大娘的胳膊，她吓得一哆嗦，鸡蛋掉在地上碎了好几个，黄澄澄的蛋液流了一地。“我不是要卖，就是想换点药……”王大娘嘴唇哆嗦着解释，可二赖子根本不听，喝令我们把她带回去。到了大队部，他没收了剩下的鸡蛋，宣布了更重的处罚：“罚款40元，罚工分400分！明天在全乡五个村游街示众，胸前挂牌子喊罪状！”我后来听说，那些鸡蛋当天就被二赖子拿回了家，给他老娘补身体去了。

第二天一早，游街就开始了。王大娘被逼着穿上破烂衣裳，胸前挂着块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资本主义尾巴分子王某某”，绳子牵着她从我们村出发，一路走到邻村。她低着头，脸上满是屈辱，嘴里被逼着喊：“我是资本主义尾巴，我错了！”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每喊一声，都像针扎在我心上。走到第三个村时，王大娘腿一软差点摔倒，二赖子却让人把她扶起来，硬逼着继续走。围观的村民里，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偷偷抹眼泪，可没人敢上前求情。

游街结束后，王大娘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没人敢去看她，怕被当成“同党”。我路过她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心里难受得不行，却只能悄悄走开。

回到宿舍，我卸下身上的枪，坐在床边，脑子里乱糟糟的。从二丢打草被罚款，到老栓叔的竹篮被没收、被殴打；从王贵的黑猪被抢走、老娘病逝，到刘老实的过冬粮被搜走、老黄牛被牵走；再到王大娘不过是想换点药的鸡蛋，却要遭受罚款、罚分和游街示众的屈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我眼前真实发生着。这些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不过是想让日子能好过一点，想给孩子留口饭、给老人抓点药，可这些在“割尾巴”的名义下，都成了“罪无可赦”的错。而那些借着运动谋私的干部，却耀武扬威，把农民的苦难当成自己的“功绩”。我参加民兵，原本是想保卫家园、保护乡亲，可现在，我却成了伤害他们的帮凶。我不是迷茫而是彻底迷糊了，迷得晕头转向了。到底什么是资本主义尾巴？到底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为什么以保护集体的名义，却要如此伤害最朴实的农民？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心里解不开，只觉得一阵阵心慌，一阵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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