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葱入土 第七章 尊严

生产队队部的灯忽明忽暗反着黄色的微光，把算盘珠子投射在土墙上，晃动着诡异的影子。老会计戴着断了一条腿、用麻绳绑在耳朵上的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嘴里念念有词。

"张知青，你来看看。"他朝我招手，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我凑过去，看着他刚刚算完的一户人家的工分账。那是一家六口，两个壮劳力，一年出工三百四十天，挣了三千五百个工分。

"一天十个工分不到两毛钱，"老会计的指尖点在最后那个数字上，"你算算，这一年下来是多少？"

我在心里默算：三千五百分按两毛钱的分值算（实际也就是一毛多点）

"七百块。"我说。

"七百块。"老会计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六口人，一年。"这已经远远超过其它贫困队了。

我愣住了。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打得我头晕目眩。平均每人每月还不到四块钱。而这，已经是队里中等偏上的人家了。

"他们不努力吗？"老会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你看看曹老大，一年三百六十天，哪天不是顶着星星出，戴着月亮回？"

我无言以对。我想起曹大叔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他弯腰劳作时如雕塑般的身影。

"可是有什么用呢？"老会计摘下破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粮食要交公粮，剩下的刚够糊口。挣的这点钱，要买盐，要买布，要买煤油......娃娃要上学，老人生病要吃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叹："衣食足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啊......"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几天后，队里那头最健壮的大牲畜得了"四号病"，倒在了马厩里。这消息像一阵寒风，吹遍了整个村子。

按照规定，病死的牲口必须深埋。几个壮劳力把牛拖到十里外的乱葬岗，挖了个深坑埋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发现埋牲畜的地方被人挖开了。肉被割走了大半。

"造孽啊！"老支书气得直跺脚，"这是要出人命的！"

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眼神躲闪。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村里有七八户人家都吃上了马肉。他们都知道这肉不该吃，可是饥饿已经让他们顾不得这许多了。“没事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穷人命硬。”一个村民这样说。

"俺娃三个月没见荤腥了。"一个平时最老实的村民低声对我说，"看着娃饿得哭，当爹的心疼啊......"

更让我震撼的是1976年冬天。邻县在地震中死了大批牲畜，大队派人拉回来十几头死猪，原本打算炼油当机器润滑油。

卡车刚开进村，就被村民围住了。起初只是围观，不知是谁第一个伸手，紧接着，所有人都涌了上去。

没有争抢，没有吵闹。人们沉默着，有序地分割着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猪肉。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只有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光。

我看见一个老太太，用衣襟兜着一块猪肉，嘴里不停地念叨："够吃一个月的了，够吃一个月的了......"

老支书想要阻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干部们挥了挥手："算了，让他们拿吧。"

那一刻，我看见这个硬朗了一辈子的老人，眼里闪着泪光。

晚上，村里飘起了久违的肉香。那香气里，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我去曹大叔家送东西，正碰见他们一家在吃饭。桌上放着一小碗红烧肉。

"张知青，来尝尝。"曹大叔的妻子热情地招呼我。

我摇摇头，喉咙发紧。

曹大叔放下筷子，苦笑道："都知道不该吃，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昏暗的煤油灯下，他的侧影显得格外苍老。

那一夜，我失眠了。想起白天的场景，想起老会计的那声叹息，想起村民们分割猪肉时那麻木的表情。

我想起下乡前，在书本上读到的那些关于农村的美好想象。那些文字描绘的，是一个诗意的田园。可现实却是如此残酷——在这里，生存压倒了一切，尊严成了奢侈品。

很多年后，当我坐在温暖的书房里，给孙子讲起这段往事时，孩子天真地问："爷爷，他们为什么非要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我竟一时语塞。

该如何向一个从未挨过饿的孩子解释，当生存成为唯一的目标时，很多选择就不再是选择？

那些沉默的分肉者，那些深夜去割病牛肉的村民，他们何尝不知道什么是干净，什么是不干净？只是在生存面前，所有的道理都显得如此苍白。

如今，那个饥饿的年代已经远去。但那些画面，却永远定格在了我的记忆里，成为岁月相册中最沉重的一页。

每当我在超市里看到琳琅满目的食品，总会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些沉默分肉的乡亲。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教会了我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评判都应当保留三分余地。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换作自己，在那样的情况下，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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