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烟雨初逢杨柳间

在浸着一缕浅浅怅惘的清晨，杨帆又一次想起了那位导游姑娘。

心底的惦念总是毫无缘由，一次次将她的身影拉回到脑海里。

而实际上，那次的相遇，并没有轰轰烈烈的对白，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桥段，平淡得像山间的一缕清风。可是偏偏，他却总也忘不掉。

犹记那日，导游姑娘引着两位外国游客缓步离去，他心头一动，终究没能忍住，悄悄跟了上去。

他刻意与一行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一边举着相机，佯装拍摄山间的景致，一边悄悄留意，耳畔飘来姑娘为游客解说的话语。

姑娘的英语口语极好，这不禁让即将步入大学殿堂的他，心生几分愧赧。

起初，导游姑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后来察觉有人将相机朝向自己，才悄然留意起来。

不过，她并没有马上揭穿，而是有意无意地扬起手臂，轻轻遮去了自己的半边脸。

一行人来到瀑布之下。飞瀑流泉溅起漫天的水雾，引得两位外国游客尖叫不止。他们神情雀跃，像是从非洲草原上来的土著，从未见过这样湍急的流水和如此宏大的场面。

索性，导游姑娘放任客人拍照游赏，自己寻着机会贴近易枫。

“哦，是你哟。”姑娘有意无意地招呼，嗓音清泠，脆若风铃。

很显然，杨帆有些慌乱。停了脚步，端着相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哦，真巧哦。”他强作镇定。

“你，是在跟踪我吗？”姑娘秀眉轻挑，问话倒是开门见山。

“呃？哪、哪有……”他涨红了脸，局促地辩解，“我，我在看风景。”

“看风景？”导游姑娘不依不饶，带着几分狡黠问，“方才，你，是在拍我吗？”

“没、没有啊……”杨帆佯装糊涂，支支吾吾，“我，只是拍了点——风景。”

“拍风景？能给我看看吗？”

“这个……”他有些窘迫地收起相机，“不太好吧？”

姑娘睨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川地软语：“说吧，你想做撒子？”

“呃？”杨帆心头一紧，脸涨得紫红，像极了家乡油亮的卤香猪蹄，“我……”

瞧着他的窘态，导游姑娘绷不住了，笑起来，眉眼风华，美得动人心魄。

他暗自松了口气，神色依旧带着些腼腆：“之前，承蒙你救我，我想……还是要跟你说声，谢谢。”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姑娘豪气干云。

这般性格，让杨帆很喜欢。他油然生出结交的念头，心底开始左冲右突地酝酿情绪。

“先走喽！”姑娘转过身，朝他摇摇手，“山水有相逢，咱们后会有期。”

“请等一下！”杨帆心头着急，走前一步。

“怎么？”姑娘驻足回身，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我想……想……”他心里明明只想讨要一个联系方式，又担心唐突了，话到嘴边终究说不出口。慌乱之下，竟下意识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把雨伞，递过去：“这个，送给你。”

“这是？”姑娘望着他手中的伞，满眼疑惑。

“我听说，漱玉泉的天气，多变……”他窘迫得无以措辞，只能生硬地找借口。

姑娘忍不住莞尔，想说这大晴的天，哪里需要雨伞。

老天爷好像会意了，也或者杨帆的嘴巴开过光——一语成谶！很快，漫天日光的天空里，开始零星地飘起丝雨来。

这便是漱玉泉夏日的天气！像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这边还是艳阳高照，那边可能已经阴云密布了；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便可能铺天盖地地下起一场阵雨。

“你看，这天！”杨帆不禁为自己有幸言中而自鸣得意。

“我备着伞呢。”姑娘说着，也从背包里取出一把伞来，“我是本地人，素来知晓这里的天气，怎么会不做准备呢。”

“这……”他有些尴尬地坚持，“这把，你也带上吧，有备无患嘛！”

“不用了，你自个儿留着吧。”姑娘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柔声道，“你也需要哪。”

“Miss Liu！”

雨势渐大，两位外国游客站在雨中高声呼喊：“It's rainning！hurry up！”。

他们不熟悉此地的天气，并未携带雨具，只好头顶着背包挡雨，模样儿有几分滑稽。

那个叫“Liu”的姑娘赶紧跑过去，将自己的雨伞贡献出来。

“What do you do？”外国女游客接过伞关切地问。

姑娘正想说自己带了冲锋衣，暂且无妨，一把伞已然轻轻罩在她的头顶上了。

杨帆微笑着说：“这把伞，送给你。”

“那你怎么办？”姑娘不忍接下。

“我还有一把呢。”话音落，他当真从背包里翻出另一把雨伞来。

“你怎么带两把伞哩？”她有些惊奇，“你同行朋友的吗？”

“不，我一个人。”杨帆半是打趣，“这就叫有备无患嘛。”

没人知晓，这多出来的一把伞，是离家前母亲悄悄塞进他背包里的。

世间总有一种温柔，是，有一种爱，叫做妈妈觉得你冷。

“那，谢谢喽。”导游姑娘接过雨伞，眉眼弯弯，“只是后面，我怎么还给你呢？”

杨帆有些木讷，本可以顺势互留联系方式的，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妨，你先拿着吧。”

“那怎么行呢？”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这个笨拙的少年，固执地重复着她之前的话。

其实，他心里想说，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听说，很多老外是不喜欢被打扰的。

“我们，”他瞥了一眼两位外国游客，补话说，“后面山水相逢，说不定还会再见的。”

姑娘莞尔浅笑，说：“那，咱们后会有期喽！”

“后会有期……”杨帆讪讪地应着，禁不住朝她微微躬身鞠了一躬。

姑娘先是一怔，随即眉眼弯起，清脆的笑声漫在细雨清风里。

——若干年后，这个名叫柳依依的姑娘，或许会记起这场突如其来的夏雨，会记起这个青涩腼腆的少年，也或许会记起，雨幕中这个躬身一鞠的身影。

两位外国游客举着一把伞，似是看懂了二人之间的情愫，笑着朝杨帆道谢：“Your umbrella，歇歇泥！”

“不用谢，呃You are welcome！”中英夹杂的回应，让杨帆心头泛起几分紧张，腼腆地笑了。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用英语与外国人交谈。

两个外国游客向他竖起大拇指，然后对导游姑娘说：“Liu，We should go！”

Liu？

原来姑娘姓柳（刘），或是单名一个“柳”字？

杨帆心头泛起一阵怅然，静静望着姑娘撑着那把淡紫色的雨伞，宛若一朵清雅的紫罗兰，在烟雨峡谷里，慢慢地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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