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铃响忆长情未央

杨帆决定将那个号码储存在手机里，或许会在以后寻到些蛛丝马迹。可就在默记数字的瞬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止不住地往下落。

落泪——

莫名地落泪，竟至于不能止，像机车的刹车失灵，像河湖的水闸失控。

他慌忙抬手去擦，试图将泪水抹去，心里满是疑惑，为何会这样情难自已？

铃——铃铃——铃铃铃——

腕上的手链，随着他擦拭的动作轻轻摇晃，铃铛清脆作响。

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

“来，杨帆，我等着。”

他愕然地看向腕上的手链，心头一阵空茫，怎么会生出这样突兀的错觉？

那是一只银色的手链，银色丝绳串着银色珠子，精巧的结扣处悬着一枚银质铃铛，铃身是只小巧的招财猫，口吐银舌，双目含笑。舌头轻轻摇荡，便碰撞出清越的声响。倘若你再多些细心，会发现银舌上镌刻着两个字：天长。

刻痕很深，仿佛要刻进骨血里。

——“天长”？

哦哦，这样的手链，理应有一对吧？另一只上是否刻着“地久”呢？

只是，另一只在哪儿呢？又戴在谁的手上呢？

——天长地久？……

恍惚间，似有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的‘天长’，我的‘地久’。”这样的话语，仿佛在哪里听过。

凝视着腕上的手链，杨帆陷入了沉思——这只手链，他已经戴了很久，却并不能清晰地记起它是如何得来的。

捡到的？不像。他没有那样的印象。

别人送的？或许……零星的记忆，如眼睑上摔碎的水珠，拼不完整。

那么，何时？何地？何人？又因何说出赠送的话语？

依稀中，有铃音在脑海里回旋，如一阵凌乱的风，掠过耳畔——

铃——铃铃——

好像时光已经很久远了。

仿佛是在，黄昏下，小湖边，一个身影坠入水中。

铃铃——铃铃铃——

朦胧中，他拖起那个湿漉漉的身体，四周盛开的水花，如溅起的清脆铃音：

铃铃铃——铃铃——

那落水的身影，是个女生。隐约间，她腕上，戴着的正是这样一串手链……

——那女生？？

他忽然记起了三年前，在川东的漱玉泉，那个从依依杨柳里走来的少女。

那是个盛夏的午后，欲滴的翠色，是漱玉泉送给游人最好的礼物。

与繁花邂逅，与清风相伴，与大自然同呼吸……这大约是每个来到漱玉泉的人，梦寐以求的情愫吧。

游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如蜜一样地流淌。

在这群欢乐的游人里，一个手持相机的小伙子，大学生模样：戴着黑边框眼镜，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棕色休闲皮鞋，背着个蓝色双肩包。

——他就是杨帆。

那年的那个时候，刚高考结束，他征得父母同意，一个人来川中放飞自我。

当时，杨帆立在湖边的木阶上，正专心致志地调整焦距，给不远处灌木丛里的一只深栗色的鸟儿拍照。

不远处，奔流的瀑布，在深邃的峡谷里激荡；面前，碧绿的湖水，犹如一瓶诱人的酒酿；还有四周，清新的空气，宜人的温度，婆娑的树影……都给人一种宠辱不惊、得失皆忘的惬意。

湖岸边，飘垂的依依杨柳里，一行三个人走过来。

两个深眼窝高鼻梁的老外，说是老外，其实并不“老”，一男一女，都二十岁上下，像是一对情侣。

旁边跟着一位清秀的中国姑娘，看着像个导游——白色帆布鞋、蓝色牛仔背带裤、米白小方格遮阳罩衫，绑着马尾，一顶白色太阳帽。

不过，导游姑娘并没有举导游旗，也没有佩戴扩音器，只背了一个湖蓝色自行车双肩包。看起来，清新又干练。

彼时，两个外国游客和导游姑娘好像正讨论着“中国式幽默”。

导游姑娘用流利的英语绘声绘色地给外国游客描述着，中间偶尔夹杂着几个带点川味儿的汉语词汇，比如“北京二锅头”。

男老外听着呵呵地笑起来，不过，女老外有点茫然，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追问：

“背景——儿窝头？What？”

导游姑娘笑着解释：“Chinese whisky！”

女老外似乎也恍悟了。

然后，三个人一起哈哈地笑起来。

值此盛夏，湖水丰盈，水面几乎与木阶齐平。

或许是因为调整焦距，或许是因为避让行人，也或许是因为思想上过于专注……正在拍照的杨帆，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竟然忘却自己的身后是湖了。

然后，一脚踏空。

“啊——”

他失声惊呼。一只手死死护住相机，另一只手像是要抓住某根救命稻草，张皇失措地在空中胡乱挥舞，整个人仰面朝湖水里跌去。

如果不出意外，半分钟后，他会像一条水煮鱼一样，把自己从湖水里捞出来。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清脆的铃音骤然响起：“铃铃铃——”

一只援手及时地伸了过来。于慌乱中，杨帆竟然本能地抓住了，并借着那只手的助力稳住了身体，重新在木阶上站住了。

——真是有惊无险！

周围马上响起了几个游人的惊呼声。

连那对外国情侣也竖起了大拇指，纷纷赞叹：“Great！”

原来，刚才出手相救的，正是那位导游姑娘。本该是英雄救美的桥段，今日竟然成了女救男！

杨帆僵立在原地，一句话不说——倒不是因为惊魂未定，而是他还兀自沉浸在那只纤纤玉手的余温里，竟然忘记说句感谢的话了。

导游姑娘也不多言一语，只整了整衣衫，对他莞尔一笑，轻轻摇了摇手，然后引着两个外国游客走去了。

“铃铃——铃铃——”

他这才回过神来，想起之前的铃音也应该是从导游姑娘身上发出来的——这才发现，原来，姑娘腕上戴着一对银铃手链。

——戴铃铛，或许是当地姑娘的一种习俗吧。

看着那串清脆的铃音在依依杨柳的光影里，一颤一颤地，慢慢远去，杨帆的心头，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受。

在以后的许多年里，他总会不经意地想起，这个有些热烈的夏日午后，和那串在记忆里不曾消散的清脆铃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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