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一伞犹悬忆流年

“杨——帆，还——记得——我吗——”

“请一定——记得——我哦——”

晨光还没漫进窗棂，细密的梦呓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柳依依猛地从混沌睡梦中挣脱出来。

额角沁着薄汗，脸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胸口窒闷地有些发慌，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又抓握不住的旧梦里跋涉回来。

一身倦怠。

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湿意，指尖触到一片沁凉——那是流过的泪痕。心底的惶惑，比残梦还要幽深。

方才梦里反复萦绕的男声，温婉又轻柔，一遍遍地呼唤着“依依”，说着约定，说着要她记得，要她等着重逢。

可是，那说话之人，任凭她如何回想，都抓不住他的模样，只余下满地簌簌飘落的洁白梨花，树下一道奔跑远去的背影，晃得人眼睛发酸，心底空朦。

零碎的画面，不受羁束地在脑海里倏忽闪过：

校园花圃边，架着黑边眼镜的青年教师，眉眼模糊，只游移出一身隽秀斯文的轮廓；茶山烟雨里，一道单薄的背影孑然独行，融进茫茫雨雾，慢慢地，杳然无踪……

可依依反复叩问记忆，学校里从未有过这样一位青年教师，茶山镇也从没有过那样一场让人心头发紧的连绵风雨。

那些影像，她记不起在哪里见过，感觉朦朦胧胧、模模糊糊，却又似乎真真切切地经历过。

像是尘封在大脑里的缥缈记忆，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着真切，伸手去碰，却又瞬间消散。

又像是来自遥远未来的虚影，尘封在记忆深处，被时光掩埋了许久，犹如几帧刚从水汽里捞出来的泛黄照片儿，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时空，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又水渍斑斑。

哦，一股寒意顺着后脊往上爬。依依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她打了一个寒颤，是那种被当头浇了盆水的感觉。

她不禁拭了拭脸，像是——像是自己刚刚被人从湖水里拖出来一般，湿湿的，凉凉的，还带有一些劫后余生的温暖。

那些影像究竟缘何而来？她说不清，道不明。

是被遗忘的前尘旧事？还是某种冥冥中的运命预兆？

那个梦里反复出现的男孩，又和这些影像碎片，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牵绊？

念及此处，两抹淡淡的潮红悄悄爬上她的脸颊，少女心事在晨光寂寂里悄然萌发，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甜味了。

掀开窗帘，东方天际已经晕开一片温柔的绯红，破晓的光揉碎在晨雾里。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把淡紫色的雨伞静静地悬挂在竹窗里，猝不及防地，将她的思绪瞬间拽回，拽回到四年前那个潮湿的夏日午后。

那个时候，高考已然落幕，志愿也已填报完毕。为了打发悠长的暑期，也为了攒点学费，依依原本打算去漱玉泉的一家茶馆做茶艺学徒的，后经高中英语老师举荐，她得到了一份更合宜的差事——为一对美国来的留学生做英语陪同翻译。

这份工作没有正规旅行社的束缚，时间自由，薪资可观，更重要的是，能实打实地锻炼英语口语。依依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两个留学生是一对情侣，男生Jason，女生Lisa，都来自佛罗里达州，性格随和开朗，相处起来也很融洽。

柳依依记得，那天Jason说了一个对中国人的偏见，认为中国人似乎不太懂得幽默。

她进行了分辩，并且给他们讲了一个中国式的幽默，然后把他们都逗乐了。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她遇见了那个戴黑边眼镜的男孩。

现在回想起来，那男孩是因为避让过路的她们才险些落水的。

虽然她救了他，也接受了他的感谢，其实应该说抱歉的是她。

当时依依引着两个外国游客沿着漱玉泉的湖边小路行走，男孩为了避让她们，凌脚踏空，险些跌进冰凉的湖水里。所幸依依及时伸手，拉了他一把，算是救了他，可是心底总觉得，本该道歉的是她们。

她记得男孩道谢时微微泛红的耳根，局促时的羞涩，记得他默默跟在身后许久，只为郑重地说句感谢的话语，也记得临分别时，那个于雨中虔诚鞠躬的身影。

不知为何，那个鞠躬的身影，尤其让她印象深刻，莫名地觉得那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可是，翻遍记忆，却找不到半点踪迹。她后来恍然觉得，那种感觉，或许来自无数个辗转迂回的梦境吧。

她还记得，那个夏日雨停之后，她曾经试图寻找眼镜男孩的身影，可惜没有找见。

甚至，她可笑地希望那个男孩会再次尾随跟来，可惜也没有发生。

她不明白当时自己为何会有那种思想，在今天看来，依然谈不上是种特别的情怀——毕竟，那只是夏日里一个萍水相逢的偶遇。

虽然彼此都说了“后会有期”，但那往往只是在人际交往中，大家常常挂在嘴边的客套话语。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哪里会指望真的再见呢？

不过那时候，柳依依的心里，是的确潜藏着一些浅浅希冀的。

时至今日，她依然希望，能够再见一见他——无论出于什么情绪，可以成为朋友，这点真诚是毋庸置疑的。

抛开这些姑且不论，起码也应该归还那把雨伞，再补上一句迟来的谢意。

可惜临别，慌乱匆匆，她竟忘记询问对方姓名和联络方式了。

依依当然不会想到，那个时候，那个叫杨帆的男孩，竟在景区门口，望眼欲穿地等了她几乎一个下午。

而杨帆当然也不会知道，那天傍晚，那个他等候的女孩，却在两个外国游客的怂恿之下，一起在景区里留宿了一晚。

按照常规，漱玉泉是不准游客在景区里留宿的。

可是，当日临出园时，两个外国游客突然心血来潮，非常想在景区里过夜。

Lisa和Jason分别动用半生不熟的汉语和中英混杂式的语言努力说动柳依依，依依只好动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再去努力说动一户藏民。

那户藏民见是两个外国友人，也便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三人在藏民家中，度过了一个错过重逢的夜晚。

时光一晃四年，男孩的模样早已在岁月里模糊不清。

依依只能勉强记起，男孩有着算不上惊艳的长相，却干净得让人印象深刻，斯斯文文，戴着一副黑边眼镜。

对，黑边眼镜！

柳依依猛然记起之前脑海中倏忽闪过的影像来——影像中那个养花的青年教师，也似乎戴着副黑边眼镜。

直到此刻，梦里闪过的青年教师，突然和记忆里的夏日身影重叠在一起。

可是，这两者之间又有什么关联？难道仅仅因为一个小小的遗憾——那场无疾而终的偶遇，那把未曾归还的淡紫色雨伞，那份不曾说出口的谢意，化作了反复惊扰的梦境，竟成了她心底的执念？

晨风吹拂着窗纱，竹窗吱呀轻响，晨光慢慢铺满房间。

那个干净的眼镜男孩，还会再见吗？那些穿越时空的梦境，又蕴藏着怎样的答案？……

在这个静谧的清晨，柳依依的指尖，又一次轻轻拂过，那把悬挂在竹窗里的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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