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梨花似雪梦依依

在一年之后舒城的天鹅湖畔，杨帆望见柳依依手腕上的银铃手链，尘封的记忆轰然苏醒的时候，他或许会忆起今晨做过的这个幻梦——

小径青石崎岖，梨花满地；素瓣莹白如雪，暗香流溢。四周氤氲着紫色的薄雾，烟霭绰约，亦真亦幻。

“铃——铃铃——铃铃——”

清泠铃音，自远处飘来，萦绕不去。如幽语低诉，若即若离；似酣眠之际，柔软的梦呓，又像是万籁幽涧里，滑落的清脆水滴。

“你是谁呐？请问——”

“喂，请问——你是谁呢？”

杨帆彷徨立在青石路上，步履浮沉，恍若踏在波峰浪谷里。梨花铺满长径，满目素白清宁。

“喂，请等一等！”

“请等一等呐！喂——”

急促的呼吸，欲炸裂的胸脯，零乱的脚步，无尽头的小路。

我怎么到了这个境地？

杨帆弓着腰，双手杵膝，止不住地喘息。

周天似帐，薄雾如纱，蜿蜒的青石径，零落的雪梨花。

他站在这端，前路消隐在朦胧的烟岚里。

忽然，烟岚之上豁开一道明光，宛若飞流直下的光瀑。光影之中，一个身影缓缓走来。观体态，该是一位少女——白光晃眼，容颜模糊难辨。

“还记得我吗？”

“你是……？”

“不记得了吗？杨帆。”

“你知道我的名字？”

“看来，你是忘了呵——”

“你是谁呢？”

“……”

“我们——认识？”

身影渐渐走近。

果然是位少女！

虽眉目朦胧看不真切，可她一身素白衣裙，立在柔光之中，宛若月下仙姝。

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却又全无头绪。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醉里阑珊，烛影摇红，旧梦沉香，丝丝缕缕，缱绻萦绕……久久不散。

杨帆怔怔地望着，那张脸庞，清丽婉转，朦胧迷离，隐于薄雾的柔光之后，如罩着的面纱，笼着的轻烟，似真亦幻。

“果然把我忘了？”少女带着一丝娇嗔的埋怨。

——她生气了。嘟嘴的样子多可爱呀！

杨帆窘迫地挠挠头，语气支支吾吾：“嗯，我呃——呃——正在回想——”

“依依，我的名字，柳依依。”

依依？他忆着，柳依依？

“记起了吗？”

柳依依？他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记忆一片空白。

一个没有记忆的名字，却又似乎生出许多熟悉，仿佛遥远天际，一声温柔的呼唤，跨越山海，落进心里。

“把手给我吧。”少女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支笔，不由分说，牵过他的手掌，固执地一笔一画写下字迹。

“把名字——写在你——手心上。”女孩一词一顿，轻声地说，“这样，你就——不会——忘了——”

杨帆清晰地感觉到女孩温润的手指、弥漫着甜味的呼吸，还有掌心，被笔尖划过的泛起细碎痒意的痕迹，心头不觉一阵悸动恍惚。

随着写字的动作，少女腕上的银铃，轻轻摇荡——那是一对银白色的手链。

铃铃——铃铃——

清响婉转，温柔绵长。

“你的铃铛，真好听。”杨帆柔声说。

少女微微一顿，取下其中一只银铃，递到他的掌心。

“你一只，我一只。”

“呃，这样吗——”

“嗯，从此——你的'天长'！我的'地久'！”

“……”杨帆一时茫然，不懂何为天长，何为地久。

骤然白光乍闪，少女身影转瞬消散。倏忽间，四周归于一片黑暗。

他的身体，仿佛坠入一个混沌的漩涡，一路向着幽深黑暗里飞速沉去。

耳畔反复回荡着温柔的低语：“我是依依，请记得我。一定记得我，我是依依——”

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我是依依——依——依——”

……

杨帆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原来是一场梦。

好奇怪的梦啊！竟然那样真切。梦里有位少女，似乎对他说了许多话语。她是谁呢？叫什么名字？他拍了拍额头，记忆断片了，像是旧时黑白电视屏幕上闪现的雪花点，消隐在一片雪白梨花掩映的烟岚里……

脸颊似有湿痕滑落。他慌张地摸了摸脸。

的确，是水滴犁过的痕迹。哪来的水呢？不，竟然是泪！

可是，这“夜半时分”，为何梦里落泪？是久别重逢的欢喜？抑或是知交零落的悲泣？她，是谁呢？

是一个望眼欲穿的归客？抑或是一个寻寻觅觅的行者？她，究竟是谁呢？

接下来的际遇，是一场寻而不得的牵绊？抑或是心底深藏的某个执念？只能遥遥相望，甚至，迟迟无解吗？

夜风掀动窗帘，一缕微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内室的墙面上，于墙角处折转，与下方的一个白色光斑融合，仿佛在墙上画了一个棱角分明的反向“？”号。

天色尚未大亮，不过，窗帘已隐隐透出黎明将至的颜色。

杨帆起身拉开窗帘，果然，窗外已经晨光熹微了。

手心里有些异样，他忽然觉得，似有硬物划过的浅浅痕迹。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隐约留着一行字迹。只是天光昏暗，难以辨认清晰。

他急忙拧亮床头的台灯。

灯下竟赫然浮现一串手写数字：

“1-3-1-5-5-1……”

他默念着，心头泛起一片讶异。

好奇怪的一串数字啊！却又似乎隐隐透着些熟悉。

难道是电话号码？他下意识地猜想，半边吃惊的表情湮没在熹微的晨光里。

可是记忆当中，从未有过这组号码。他拿起手机翻看通讯录，名单里亦无此串数字。但它，的确像个手机号码。

似曾相识，却又茫然不知。谁的号码？

恍惚间，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记忆，在大脑里飞速地搜索着。

没有？没有。没有！

记忆像是断了电，搜寻不到一点磁波信号。

——奇怪！似曾相识却又完全没有记忆的号码！

究竟是谁的号码？又是谁，将它留在他的掌心里的？

他自己吗？不，那不是他的笔迹。也不像身边熟识的人写的——那笔迹，娟秀又执拗。给人的感觉，陌生，又隐隐地眼熟——他想不出这些数字是谁写的，不过，他确信这样的书写一定在哪里见到过！在哪里呢？

恍惚之间，梦里那道身影油然浮现——依稀记起，那梦中的少女，似曾拿什么在他手心里划过——像一支游走的笔？这样想时，那种被笔尖划过的感觉，隐隐约约，竟然越来越清晰。

难不成——这号码，是那女子在睡梦里给他留下的？

这——真离奇了！不可思议！

可是，这号码，就赫然地写在手掌心上。

是何缘故？他大脑里装满了雪白的梨花，和那个梦境里若隐若现的少女……

曾读过一句话：有缘之人，心有灵犀。或许这场托梦相遇，正是冥冥之中的牵绊与执念吧。

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个“她”，正热切地盼望着他吗？

亦或者，潜意识里，他在强烈地思念着谁吗？

朵朵？不会不会！他本能地否认着。

——想当初，花小朵（前女友）决定放弃和他“相濡以沫”时，也应该在彼此心里约定——“相忘于江湖”了吧！为此，他也曾经难过了好一阵子。而今想来，又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

若如此，那，这个“她”，又会是谁呢？

……

晨光已经温柔地漫进房间。杨帆凝望着掌心的那串数字，迷惑的表情，湮没在一片熹微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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