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苦药

云华昏迷了七天七夜。

醒来之后，又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里，谢知晏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不再是那个谦恭有礼、进退有度的小师弟。他谢绝了所有宗门派来照顾她的药童和弟子，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喂药，擦身，处理伤口，甚至连她每日梳洗，都由他笨拙却又细致地一手包办。

两人之间，安静得可怕。

他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不能说，是不敢说。

那些被她遗忘了三年的、滚烫鲜活的记忆，如今像附骨之疽，日日夜夜地，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在一个大雪天，救下了这个被人打断手脚、丢在雪地里等死的落魄书生。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时兴起，将他带回自己隐居的洞府，给了他一个名字，也给了他一个家。

她想起自己是如何看着他从一个满身伤痕、眼神怯懦的少年，一点点地，被自己养成了一个会对着她笑、会黏着她撒娇、会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谢知晏。

更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在二十岁生辰那天，为了斩断这唯一的、也是最深的尘缘，而对他说出了此生最残忍的话。

“你我之间，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交易。”

“如今缘尽，你好自为之。”

交易？

云华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他当时那双，瞬间死寂下去的眼。

那里面的光，是她亲手，一寸一寸，掐灭的。

而她，在斩断记忆、忘了这个被她骗身又骗心的小郎君之后，心安理得地，过了三年仙途坦荡、修为猛进的好日子。

何其……残忍。

“师姐，该喝药了。”

谢知晏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坐到她床边。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颌线愈发清晰，却衬得那张温润的脸，有了一种近乎锋利的俊美。

他舀起一勺药，放到唇边，仔细地吹了吹，才递到她嘴边。

云华看着那勺药，嘴唇翕动，嘶哑地，说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对不起。”

谢知晏吹药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眼神，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吹了吹那勺药，再一次，递到她嘴边。

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那三个字。

云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指尖都蜷缩了起来。

她知道，他不信。

又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她费力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可谢知晏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意图，先一步开了口。

声音很轻，很淡，不带任何情绪。

“师姐，药要凉了。”

云我华看着他，终究还是，默默地张开了嘴，将那满口的苦涩，尽数咽了下去。

药很苦。

可再苦，又怎么比得过，她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这个，名为“谢知晏”的果。

这碗药，她该喝。

这笔债，她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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