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阿华

云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漫天的大雪。

昆仑山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她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落魄书生，被人打断了手脚，像条野狗一样，蜷缩在雪地里。可他看见她来了，却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冲她笑。

那笑容，干净得像昆仑山巅的雪，不染一丝尘埃。

“阿华，”他唤她，“我好冷啊。”

他说他叫谢知晏。

知晏，知晏，既知我意，何以慰我心安。

名字是她给取的。

他说他无家可归，她便把他捡了回去。

她给他疗伤，为他烹茶，替他缝补衣裳。

他会在她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为她研墨；会在她练剑后，递上一方干净的帕子；会在每一个寒冷的夜里，固执地用自己滚烫的胸膛，去温暖她冰冷的、不近人情的身体。

他说：“阿华，你身上好香，是冷杉的味道。”

于是，他亲手为她缝制了一个装着冷杉香料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的，丑得要死。

他说：“阿华，等我考取了功名，我就回来娶你，让你当状元夫人。”

他果然，高中了状元。

他说：“阿华，别修那劳什子的无情道了，你看看我，我这么好，难道不比那冷冰冰的大道，更值得你喜欢吗？”

他说……

他说……

他说过太多太多的话了。

那些话，那些画面，那些被她亲手斩断、揉碎、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过往，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朝她奔涌而来。

原来……是他。

原来，一直都是他。

云华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谢知晏那张放大的、写满了憔悴与担忧的脸。

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眼下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干裂起皮，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

看到她醒来，他那双一直紧绷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狂喜的光。

“师姐！你醒了！”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几天几夜没喝过水。

云华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动弹不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碾碎了重组一般，疼得厉害。

是了。

她替他挡了那邪修一掌，身受重伤。

“别动，”谢知晏连忙按住她，像是怕她碎掉一般，小心翼翼地，往她嘴里喂了一颗丹药，又端过一旁的清水，用棉签沾湿了，一点点地，滋润着她干裂的嘴唇，“你伤得很重，掌门真人亲自为你疗了伤，但你灵脉受损，需要静养。”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着手，想要为她擦拭额头上沁出的冷汗。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几乎……握不住那方帕子。

云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亲手抛弃、又被她忘得一干二净的男人。

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来回凌迟。

就在这时，一直强作镇定的谢知晏，在触碰到她冰凉的额头时，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那泪水，就这么，一滴接着一滴，砸了下来，落在云华的脸颊上。

滚烫滚烫的。

他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丢开帕子，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里，像个迷了路、终于找到回家的路的孩子，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阿华……对不起……”

“我不该逼你的……我错了……”

“你别死……求你……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阿华……”

一声声“阿华”，带着血和泪，砸在云华的心上，将她那颗破碎的心，砸得稀巴烂。

云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一行清泪，也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入了鬓发。

原来，修无情道……

是这般地，刮骨剜心，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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