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藏牌不说破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默契中悄然滑过。

转眼，已是第七日。

谢知聿的伤势在灵泉水的滋养下，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能扶着墙壁在竹楼内缓缓行走。

他很安静，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或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或追随着沈清辞忙碌的身影，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沈清辞的话也不多。

每日三餐，她会端来一碗用灵米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粥，配上几碟用灵泉水浇灌出的、清甜爽脆的野菜。

他喝粥时，她便在一旁安静地整理药草；他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她会一言不发地起身，从竹箱里取出一件厚实的粗布外衣，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却处处是无声的体贴。

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让谢知聿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些许。

他渐渐发现，眼前的女子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山野村姑。

她对外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天然的漠然，全部心神都扑在那一亩三分地上。

“沈姑娘，”一日，他坐在竹楼前的石阶上，看她弯腰侍弄一丛刚冒出嫩芽的芋头，声音温润，像极了旧时书院里最受欢迎的年轻博士，“这芋头，似乎与寻常所见不同。”

沈清辞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一本正经地传授起她的“独家秘方”：“山里的地气好，泉水也甜，种出来的东西自然就精神些。种芋头呢，最讲究培土，土培得越高，底下结的果实才又大又多，口感也更粉糯……”

她讲得头头是道，眉眼间带着一种收获在望的纯粹喜悦，俨然一副地地道道、靠天吃饭的山野农女模样。

谢知聿含笑听着，眸光却在她沾着些许泥土的、莹白如玉的指尖上停顿了一瞬。

那双手，素净纤长，骨节匀称，实在不像是常年做农活的手。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顺着她的话点头：“原来如此，受教了。”

午后，山间起了薄雾，空气微凉。

沈清辞算着日子，他的伤口该换药了。

她取来干净的棉布和伤药，示意他解开外衣。

谢知聿依言照做，任由她为自己解开里衣的系带。

当她柔软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胸膛，他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呼吸也随之放轻。

沈清辞却毫无所觉，专注地为他清理伤口。

待一切妥当，她替他整理衣物，指尖探入他里衣的内袋，想将衣料抚平。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冰冷坚硬的金属物。

她动作一顿，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将那东西取了出来。

摊开掌心，那是一块青铜制成的腰牌，不过两指宽，样式古朴至极。

腰牌正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中央一个龙飞凤舞的篆体“谢”字，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仪。

她将腰牌翻过一面，背面的一行小字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琅琊世胄，清河郡望”。

沈清辞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

琅琊谢氏！

这不仅仅是谢氏族人的身份凭证，更是只有嫡系直系子弟才有资格持有的信物！

据那本小说里的描述，此物非祭天祀祖这等大事绝不可示人，更遑论私自带出家门，违者，视同通敌叛族，可当场格杀！

难怪他会被追杀至此，恐怕这不仅仅是家族内斗，更是有人抓住了他致命的把柄。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将东西放回原处。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恬静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她仔細地替他系好衣带，柔声说道：“公子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恢复得很好。再静养几日，待体力充沛些，便能下山了。”

她的声音轻柔依旧，但谢知聿何其敏锐，早已察觉到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此刻眼底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光。

他心中警铃轻响，面上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与真诚：“沈姑娘的救命之恩，林聿没齿难忘。只是……姑娘当真不愿随我一同离开么？”

他看着她，漆黑的眼眸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倒映着她的身影：“外面的世界，远比这里繁华万千。以姑娘的聪慧，若到了京城，绝非池中之物。何必将一身才华，尽数耗费在这一隅山谷之中？”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邀请。

沈清辞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干净又疏离。

“我不想去。”她答得干脆，“外面的人心太复杂，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远不如这里的山水来得清净。”

她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在薄雾中依旧金黄璀璨的灵田，语气恬淡，眼神却意味深长。

“你看那田里的稻子，它们从不争抢阳光雨露，时候到了，自然能长得沉甸甸、金灿灿的。”她顿了顿，目光从稻穗上收回，似是无意地落在他脸上，“可有些人啊，明明可以像这稻禾一般好好活着，偏偏要舍了坦途，往那刀尖上去走。”

一句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伪装。

谢知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的暖意也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审视。

傍晚时分，山谷里唯一的“邻居”，采药少女阿箐提着一篮新采的野菌，蹦蹦跳跳地来了。

“清辞姐姐！清辞姐姐！”人未到，声先至。

“今天山外可热闹了！”阿箐一放下篮子，就神秘兮兮地凑到沈清辞耳边，压低了声音，“来了一队官差，好大的阵仗！到处盘问，说是在找一个从山里逃走的陌生男子。”

竹楼内的谢知聿闻声，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箐浑然不觉，继续兴奋地分享着她听来的八卦：“他们说，是江南的谢家丢了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事情闹得很大，连朝廷都给惊动了！你说奇不奇怪？那谢家是何等人物，听说连当今圣上都要敬他们三分呢！”

沈清辞笑着点头，附和了几句，取了些新做的点心给阿箐，便将这天真烂漫的少女送出了谷。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送走阿箐后，沈清辞没有立刻回房，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竹楼的顶层。

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静谧的山谷。

月光洒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铺上一层清辉。

她记起白日里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深刻的“谢”字，以及下方那行代表着无上荣耀与无尽枷锁的小字。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夜风里。

“所以，你不是什么赶考的书生聿……”

“你是谢知聿。”

“那个在本该上演的剧情里，早已死在这深山涧水之中，连尸骨都找不到的……琅琊谢氏少主。”

她缓缓合拢手掌，眸光幽深，映着漫天星辰。

“我不揭穿你，是因为我也有我的秘密，我们是同一类人。”

“但你也要记住……”

“这山谷，从来都不是你的避难所。”

“它是我的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际划过一道沉闷的闪电，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几滴，转瞬便连成一片雨幕，裹挟着山风，狂暴地冲刷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宁静之地。

深夜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吞没。

竹楼在风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不知这脆弱的屋檐，和屋檐下同样脆弱的平静，又能抵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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