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灶塌了别慌，饭还得吃

暴雨冲刷了一整夜，直至天色蒙蒙亮时才渐渐停歇。

山谷里的一切仿佛都被洗过一遍，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竹叶尖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欲坠不坠。

这份雨后的宁静，却被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打破。

谢知聿站在一片狼藉的土灶前，俊美的脸上沾了几道灰黑的印子，显得有些狼狈。

他本是想着沈清辞连日照料辛苦，自己伤势好转，便想亲手熬一锅粥以作报答。

谁知他从未碰过这些，只知一味地往灶膛里添柴，火烧得太旺，堵住了气口，竟将半个土灶都给炸塌了。

火星溅得到处都是，险些点燃了屋檐下堆着的干柴。

他正俯身，想将这残局收拾干净，身后便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

沈清辞提着一篮刚从林子里冒出来的鲜嫩竹笋，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走来。

她的目光掠过倒塌的灶台和谢知聿灰头土脸的模样，非但没有一丝恼怒，清冷的眉眼间反而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

“公子这是……想烧了我的厨房？”

她的声音带着清晨微凉的雾气，调侃的意味多过责备。

谢知聿闻言，耳根微不可查地泛起一丝薄红。

他直起身，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窘迫：“抱歉，我本想……”

“我知道。”沈清辞打断他，将篮子放下，径直走到灶台前，挽起了素色的袖子，露出一段皓白如玉的手腕。

“想学着做饭，是好事。”

她蹲下身，动作娴熟利落地扒开崩裂的碎土，露出底下还算完好的灶心石，仿佛这已不是第一次发生。

“这灶我刚来时建了三次，前两次都被山风掀了顶。后来才从一本杂记上瞧见，往黄泥里掺些糯米浆，干了之后便坚固无比。”

她说着，自屋角取出一只小陶坛，里面是早已备好的、黏稠发酵的米糊，一边用木棍搅拌，一边头也不抬地指点他：“你那法子太急了。火烧得太猛，柴又塞得太密，热气无处可走，可不就炸了。”

她的讲解条理分明，透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一场小小的“灾难”，而是一次寻常的农家实验。

谢知聿默然无声，也蹲下身，开始帮她搬开那些碎裂的石块和土坯。

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本是执笔握剑的手，此刻却沾满了泥灰。

在递过一块灶心石时，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腕。

温热、细腻，脉搏平稳有力，没有丝毫因意外而产生的惊慌与波动。

他心中微沉。

此人遇事不惊，处变不乱，这份心性与气度，绝非一个不谙世事的山野村姑所能拥有。

半个时辰后，简易的灶台被重新垒好，一口小锅架了上去。

锅里是新采的野笋切片，配上几颗饱满的青豆，用灵泉水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股清冽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沈清辞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汤色碧绿，笋片洁白。

他接过来，用木勺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清淡，却带着一丝丝若有似无的回甘，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熨帖了五脏六腑。

“如何？”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道。

“很好，”谢知聿点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清淡中有回甘，像……书院窗下新发的春草味。”

沈清辞闻言，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弯成了月牙：“你还真把自己当赶考的书生了。”

一句话，让谢知聿执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她，只见她笑意盈盈，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玩笑。

话音未落，一只肥硕的黄羽母鸡大概是闻到了香味，扑棱着翅膀，大摇大摆地冲进了这临时的“厨房”，一伸脖子，精准地啄翻了晾在旁边石板上的一小堆菌片。

“哎！”沈清辞低呼一声，抄起手边的细竹帚就要去赶。

那母鸡甚是灵活，左躲右闪。

她追了两步，脚下被一块湿滑的青苔一绊，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

一只手臂闪电般伸出，稳稳扶住了她的臂肘。

谢知聿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后，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扣着她的手臂。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近在咫尺，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身上有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他身上清冽的药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又安定的气息。

沈清辞仰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若无其事地站稳身子，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福了福身。

“多谢林公子。”她声音清亮，依旧用着他自己编造的名字。

谢知聿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软触感。

他看着她重新拿起竹帚，三两下便将那只肇事的母鸡赶出了院子，眸色愈发深沉。

午后，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来。

沈清辞在院中支起竹竿搭的架子，将新收的一批玉米挂上去晾晒。

那玉米个个饱满得惊人，金黄的颗粒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像是上好的蜜蜡。

谢知聿倚在竹楼的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他清晰地记得，三日前，那片地里的玉米才刚刚抽出嫩苗。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缓步走了过去，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窦：“沈姑娘，这玉米……似乎长得快了些。”

沈清辞正将最后一穗玉米挂上架，闻言回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哦？是吗？许是我记错日子了。”她随口编着理由，神情坦然得仿佛真有其事，“山里气候古怪，时晴时雨，庄稼长得快些，许也正常。”

她说着，顺手从玉米穗上剥下一粒金黄的颗粒，放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磕，饱满的甜汁瞬间在口腔中迸发。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朝他扬了扬下巴：“很甜，你要尝尝吗？”

谢知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腰间那个靛青色的布荷包上。

那个荷包样式普通，却从不离身。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那些层出不穷、不合时节的新鲜物事，或许都与那个小小的荷包有关。

夜色再次笼罩山谷。

沈清辞独坐在竹楼的顶层，借着清冷的月光，将今日从灶台边抢救回来的菌菇一一拂去灰尘，心念一动，便尽数收入了空间。

她刚刚做完这一切，正要起身，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影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谢知聿就站在那棵树下，仰头望着她所在的窗棂。

他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凭借过人的眼力，在月光下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瞬间——方才那一刹那，窗边那道纤细的影子仿佛凭空淡去了一瞬，随即又重新凝实，快得好似幻觉。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存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不是运气，也不是得了什么神农遗册……你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上楼叩门质问。

他缓缓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客房，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半枚温润的龙纹玉佩，在指腹间轻轻摩挲。

玉佩的断口处，锋利如刀。

可一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清晨那碗温热的笋羹，是她弯着眼睛的笑意，是这山谷里袅袅的炊烟，和氤氲的饭香。

这是他颠沛流离的十五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有滋味的。

这份难得的静谧，在黑暗中悄然发酵。

一夜无话，直到第二天清晨，当天光再次照亮山谷时，一阵清脆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脆弱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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