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诗酒江湖

武当山的风景，是我见过最好的。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云雾缭绕，像是仙境。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山上还没什么道观，只有几个隐居的道士，住在山洞里，靠采药为生。

我喜欢这里的清静，就在山上找了个山洞住了下来。白天采药，晚上练导引术。有时候，会跟那些道士聊聊天，听他们讲 “道”，讲 “无为”，讲 “天人合一”。

听得多了，我觉得他们说的，跟我练的导引术，好像有点相通的地方。都是讲究顺应自然，都是讲究调理身心。

有一天，我练完导引术，觉得浑身舒畅，就想活动活动筋骨。我把以前在军队里学的拳脚，和导引术的吐纳结合起来，慢慢比划着。一开始很别扭，后来练着练着，就顺了。

我给这套拳起了个名字，叫 “太极”。因为它讲究阴阳相生，刚柔并济，跟道家说的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有点像。

我在山上住了几十年，把这套拳练得越来越熟。有时候，会教给那些道士。他们学得很认真，说这套拳能强身健体，还能修心养性。

后来，山上的道士越来越多，盖起了道观。我觉得人多了，不清静了，就想离开。临走前，我总得留个名字吧？我想了想，就叫 “张三丰” 吧。“三” 是因为我有三个儿子，“丰” 是希望他们的后代，能丰衣足食。

我没把这名字当回事，没想到，后来居然传开了。

我离开武当山后，去了江南。那时候，已经是明朝了。江南很繁华，尤其是苏州，到处都是园林，到处都是才子佳人。

我在苏州开了家小茶馆。门面不大，就两间房，一间当茶室，一间住人。茶室里摆着几张旧木桌，墙角放着个炉子，整天咕嘟咕嘟煮着茶。我雇了个当地的老汉帮忙照看，自己则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苏州人爱喝茶，也爱聊天。三教九流的人都往茶馆里钻，说书的、卖唱的、做生意的、赶考的，一坐就是一下午。我不爱掺和他们的热闹，只负责添茶倒水，偶尔听一耳朵他们的闲谈。

有天下午，茶馆里来了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背着个书箧，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他点了一壶碧螺春，却一口没喝，只是对着茶杯发呆。

旁边说书的先生正讲着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逗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那年轻人却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人只知唐寅风流，谁懂他科场舞弊后的苦楚啊。”

我心里一动，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续上茶：“公子也懂唐伯虎？”

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穿着粗布褂子，像个普通茶馆老板，愣了愣才说：“略知一二。晚生姓徐，名渭，字文长。”

我哦了一声，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徐公子看着面生，是从外地来的？”

“从绍兴来，赶考。” 徐渭苦笑一声，“可惜啊，又落榜了。”

我看他眉宇间有才气，就是透着股郁气，像是有什么心事解不开。“落榜算什么，” 我拿起茶壶，往他杯子里倒，“我认识个人，考了一辈子，到八十岁才中举，不也乐呵呵的？”

徐渭愣了愣：“先生说的是……”

“范进。” 我随口说了个名字，其实是前几年听书听来的。

徐渭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脸上的郁气散了不少：“先生真会开玩笑。范进中举后都疯了，有什么好。”

“至少他有个盼头。” 我说，“你还年轻，怕什么？大不了下次再考，再不行，就做点别的。天下之大，不止科举一条路可走。”

徐渭看着我，眼神变了变：“先生看着像个普通人，说的话倒有点意思。”

“活的年头久了，啥没见过？” 我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故意装得老气横秋，“我年轻的时候，见过有人金榜题名，没几年就掉了脑袋；也见过有人一辈子没做官，却活得比谁都自在。关键是看你想要啥。”

那天下午，徐渭跟我聊了很久。他说他会画画，会写诗，还会兵法，可就是考不上科举，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我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我年轻时在战场上的见闻，还有在马来半岛当王的经历，换了个说法讲给他听 —— 说是我爷爷的爷爷的故事。

我说有个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最后却在一个小岛上安家，教当地人种地；说有个国王，放着好好的王位不要，非要去云游，最后死在了路上。

徐渭听得入了迷，临走时，他给我留了一幅画，画的是墨葡萄，枝蔓扭曲，果实饱满，看着有点怪，却透着股生命力。“先生，这画送您，就当茶钱了。”

我把画挂在茶馆的墙上，有人说画得难看，有人说看不懂，只有我知道，那画里藏着一个年轻人的不甘和倔强。

后来，徐渭真的没再考科举。听说他去了胡宗宪的幕府，帮着打倭寇，立了不少功。再后来，胡宗宪倒了，他也疯了，杀了老婆，自己也差点死了。

我去绍兴看过他一次，他住在一间破屋里，头发乱糟糟的，见了人就骂，像个疯子。可当我提起苏州茶馆里的那壶碧螺春，他却突然安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光：“先生…… 是你？”

我没承认，只是放下些银子，转身走了。有些路，总得自己走；有些坎，总得自己过。我帮不了他，就像没人能帮我挡住时间的流逝一样。

在苏州住了几十年，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却越来越觉得没意思。街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跟我一起喝茶的老头，早就不在了；连那个帮忙的老汉，也告老还乡了，换了他儿子来。

有天早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还是那副中年人的模样，只是假胡子又该换了。我突然想，要不，去看看海吧。

我把茶馆盘给了老汉的儿子，没要多少钱，只让他好好经营。然后背着个包袱，一路向南，又来到了海边。

海边的风，还是那么咸。我找了个渔村住下来，跟渔民一起出海打鱼。渔民们都很朴实，没人问我的来历，只知道村里来了个姓张的外乡人，会打鱼，会修船，还会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我在渔村里住了很久，久到看着渔民的儿子长大，看着他们的孙子出海。我学会了织网，学会了看天气，学会了在海浪里保持平衡。有时候，我会坐在船头，看着日出，想起阿依，想起我的三个儿子，不知道他们的后代，现在过得怎么样。

有一年，海边来了艘大船，船上插着外国的旗子，下来一群金发碧眼的洋人，叽里呱啦说着听不懂的话，手里拿着火枪，对着村里的人比划。

渔民们吓坏了，以为是海盗。我却认出，他们穿的衣服，跟我当年在波斯见过的有点像。我走上去，用当年学的几句波斯语跟他们打招呼。

那些洋人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小渔村里，居然有人会说他们的话。领头的那个，留着大胡子，叫利玛窦，说是来传教的，还带来了很多新奇的东西 —— 有能看清远处的镜子（望远镜），有会走的铁盒子（钟表），还有画着奇怪图案的书（世界地图）。

我跟利玛窦聊了几天，他给我讲地球是圆的，讲太阳是宇宙的中心，讲他们国家的故事。我给他讲中国的历史，讲孔子老子，讲我走过的那些地方。

他很惊讶，说我知道的比他见过的很多中国学者都多。我笑了笑，我活了两千多年，要是还没个普通人知道得多，那才叫奇怪。

利玛窦送给我一个小钟表，说能告诉我时间。我拿着钟表，看里面的指针一圈圈转，突然觉得，时间这东西，真是既可怕又可爱。它能毁掉一切，也能创造一切。

利玛窦走后，海边就不太平了。越来越多的洋人来，有的做生意，有的抢东西。村里的人开始害怕，说要躲起来。

我知道，又该走了。这一次，我不想再四处游荡了，我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睡很久很久。

我想起当年离开马来半岛时，路过的一片深山老林，那里人迹罕至，只有鸟兽出没。我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个月，终于找到了那片山林。

我在山里找了个山洞，山洞里很干燥，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我把利玛窦送的钟表挂在洞壁上，看着指针一圈圈转。然后，我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慢慢调整呼吸，像当年在咸阳城郊的老槐树下一样，开始练那套导引术。

我不知道自己会睡多久，也不知道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只是觉得累了，想歇一歇。

山洞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洞壁上的钟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指针永远指在凌晨三点。

时间，好像真的在这个山洞里，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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