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现代迷局

被吵醒的时候，我以为是山里的野兽。

那声音太刺耳了，“轰隆隆” 的，像是打雷，又像是有无数辆战车从头顶碾过。我猛地睁开眼，洞里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进一丝光亮。

我坐起身，浑身骨头都在响，像是生了锈的门轴。我摸了摸脸，胡子长得老长，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洞壁上的钟表，指针还是停在凌晨三点，表面落满了灰尘。

我走到洞口，眯着眼往外看 —— 这一看，差点把我吓回去。

外面的天是蓝的，树是绿的，可天上却飞着铁鸟！那铁鸟飞得很快，翅膀不动，却发出巨大的噪音，比我当年在战场上见过的投石机还吓人。

地上也不对劲。远处有一条黑色的带子，上面跑着很多铁盒子，盒子跑得飞快，还亮着灯，比马车快多了，也吵多了。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可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很，是真的。

我在山洞里待了三天，每天都在观察外面的世界。我看到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手里拿着小方块（后来知道叫手机），一边走一边笑，还对着小方块说话；我看到有人骑着没有轮子的车子（电动车），嗖嗖地从路上跑过；我还看到晚上的时候，远处的村子（其实是城市）亮得跟白天一样，比咸阳城的火把亮多了。

我终于明白，我睡了太久，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

第四天，我走出了山洞。我得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我在哪里。

我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走在路上，引得路人纷纷回头，像看怪物一样看我。有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指着我对她妈妈说：“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好像野人哦。”

她妈妈赶紧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匆匆走开了。

我有点尴尬，也有点茫然。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我身上一分钱没有，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看到路边有个垃圾桶，里面扔着半个面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塞进嘴里。面包有点硬，但能填饱肚子。

就在我狼吞虎咽的时候，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他胸前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 “警察”。

“先生，你没事吧？” 警察问我，声音很温和。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说我是秦朝人，睡了一觉就到这儿了，他会信吗？

“我…… 我忘了我是谁了。” 我只好撒谎，这是我几千年来最常用的招数。

警察愣了愣，然后把我带回了派出所。他给我找了身干净的衣服，还买了盒饭。我狼吞虎咽地吃完，觉得这盒饭比我当年在岛上吃的烤肉还香。

警察问了我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我说我记不清自己的名字，记不清家在哪里，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他也没办法，只好在电脑上查我的信息，查了半天，也没查到。

“看来你是个‘黑户’啊。” 警察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先给你办个临时身份证明，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慢慢想。”

他给我起了个名字，还叫 “张超”，说这名字简单好记。他还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去买身衣服，找个旅馆住。

我拿着临时身份证明和钱，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这比当年在南海郡打仗还让人紧张。

我花了几天时间，才勉强搞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知道了钱叫 “人民币”，知道了买东西要去 “超市”，知道了那个小方块叫 “手机”，能打电话，能看东西，还能付钱。

最难的是用手机。我看着别人用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觉得很神奇，可自己一上手，就笨得要命。有次去买包子，我学着别人用手机付钱，结果点错了，付了一百块，把卖包子的大妈吓坏了，追了我半条街才把钱找给我。

我用警察给的钱，租了个小房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东是个老太太，很热心，看我啥都不会，就一点点教我 —— 教我用洗衣机，教我开电灯，教我怎么坐公交车。

“小张啊，你是不是受啥刺激了？咋啥都不会呢？” 老太太一边教我用微波炉，一边问。

“嗯…… 以前一直在山里住，没见过这些。” 我含糊地说。

“难怪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的社会发展快，跟不上喽。”

我一边学这些新东西，一边想办法挣钱。我会写字，会画画，还会点手艺。我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人家问我学历，问我工作经验，我啥都没有，只能摇摇头。

有天，我在街上游荡，看到一所大学在招人，说是招辅导员，要求不高，只要有耐心，会跟人打交道就行。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

面试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王，是学生处的处长。他看了看我的临时身份证明，又看了看我，皱着眉头说：“张超是吧？你这…… 没学历，没经验，我们这可是大学，不好办啊。”

“我会写字，会画画，还懂点历史。” 我赶紧说，“我能跟孩子们好好相处。”

王处长笑了：“懂历史？你懂啥历史？”

“秦朝的，汉朝的，唐朝的…… 都懂点。” 我尽量说得谦虚点。

“哦？” 王处长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秦始皇为啥要修长城？”

“为了防匈奴。” 我说，“但他修长城太急了，用了太多民力，老百姓受不了，才会反。”

“那你再说说，李白和杜甫，谁的诗更好？”

“各有各的好。” 我说，“李白的诗像天上的云，自由；杜甫的诗像地上的草，扎实。”

王处长愣了愣，好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他想了想，说：“行吧，我们正好缺个辅导员，管管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你先试试，工资不高，但管吃住。”

我没想到居然成了。我看着王处长递过来的工作证，上面写着 “辅导员 张超”，心里有点恍惚。两千多年了，我当过兵，当过王，当过隐士，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个 “辅导员”。

我住进了学校的宿舍，跟学生们住在一起。宿舍是四人间，有空调，有热水器，比我以前住过的山洞和茅屋舒服多了。

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看看学生们有没有按时上课，有没有惹麻烦，跟他们聊聊天，解决点小问题。一开始，学生们看我年纪不大（我报的二十八岁），又没啥架子，都叫我 “超哥”。

“超哥，你以前是干啥的啊？看着不像搞教育的。” 有个叫李萌萌的女生，就是后来被骗到越南的那个，好奇地问我。

“以前…… 在山里种树。” 我又开始撒谎。

“哇！那超哥你会功夫吗？像武侠小说里的那种？” 另一个男生，叫王浩，整天抱着本武侠小说看。

我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份工作。这些学生，跟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他们活泼，热情，脑子里总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他们会跟我聊游戏，聊明星，聊恋爱中的烦恼，也会跟我聊未来的迷茫。

他们不知道，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 “超哥”，比他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他们不知道，他们课本里的那些历史人物，我可能都见过；他们更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普通的辅导员，曾经在南海之滨，当过一个王国的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年轻了，好像也忘了那些漫长的、孤独的岁月。

只是，现代生活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有天早上，我想洗衣服，看到宿舍里有个白色的盒子，上面写着 “洗衣机”。我想起房东老太太教我的，把衣服放进去，倒点洗衣粉，按个按钮就行。

我找出洗衣粉，看也没看，倒了小半袋进去。然后按了按钮，洗衣机 “嗡嗡” 地转了起来。

我挺得意，觉得自己学会了新东西。可没过一会儿，洗衣机里就冒出了好多泡沫，越来越多，从洗衣机里溢出来，流了一地，还顺着门缝流到了走廊里。

我吓坏了，赶紧想把洗衣机停下来，可怎么按按钮都不管用。泡沫越流越多，把隔壁宿舍的门都淹了。

隔壁宿舍的学生跑过来，看到这场景，笑得直不起腰：“超哥！你这是干啥呢？洗衣服还是做蛋糕啊？”

后来才知道，我把洗衣粉当成了盐，倒多了不说，那还是高泡洗衣粉，一点点就能出好多泡沫。

最后，我和几个学生一起，扫了半天才把泡沫清理干净。王处长知道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哭笑不得地说：“张超啊张超，你真是…… 我算是服了你了。”

还有一次，王浩给了我一个智能手机，说让我学着用，方便联系。我拿着手机，研究了半天，想给王处长打个电话，却不知道怎么弄。

我对着手机屏幕，大声喊：“王处长！王处长！” 喊了半天没反应，屏幕上只有我的大脸。王浩正好进来，看到这一幕，笑得差点岔气：“超哥，你这是跟手机拜把子呢？得按这个绿色的电话图标，先拨号才行！”

他拿过手机，三两下就拨通了王处长的电话，递到我耳边。我对着手机 “喂” 了一声，听到王处长在那头 “喂喂” 地应着，才恍然大悟 —— 这玩意儿不是留声机，得按规矩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王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浩拍着我的肩膀：“没事超哥，谁还没个第一次啊？我教你，包教包会。”

那天下午，王浩手把手教我用手机。怎么拨号，怎么发微信，怎么用地图找路，怎么用支付宝付钱。我学得慢，一个简单的发语音功能，练了十好几遍才学会，每次按到说话键，都跟按炸药包似的紧张。

学会用微信后，我加了班里学生的群。群里可热闹了，白天聊上课，晚上聊游戏，半夜还有人发吃的照片，看得我肚子直叫。有次李萌萌发了张自拍，问大家好不好看，我想夸她两句，打了 “好看” 两个字，结果手滑点成了 “好憨”，群里瞬间炸了锅，一堆人跟着起哄，说超哥你可太敢说了。我赶紧撤回，可已经来不及了，李萌萌私聊我，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包，我哄了半天才哄好。

除了这些小插曲，我跟学生们处得越来越融洽。他们觉得我这人没啥架子，懂的又多，不管是学习上的难题，还是生活里的烦心事，都爱来找我聊。

有个叫赵磊的男生，平时不爱说话，成绩也不好，总躲在角落里。有天晚上，他敲我宿舍的门，进来就红了眼：“超哥，我想退学。”

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慢慢说。原来赵磊家里条件不好，父母都是农民，供他上大学不容易，可他总觉得自己学不好，对不起家里，压力大得睡不着觉。

我想起自己当年在咸阳城郊，看着同龄人一个个成家立业，自己却因为不老的秘密不敢与人深交，那种孤独和压力，跟他现在有点像。

“你知道吗？” 我没直接劝他，而是给他讲了个故事，“我认识个人，当年在战场上，总觉得自己不够勇敢，每次打仗都躲在后面，被弟兄们笑话。后来有次，他看到自己的队长为了救他，被箭射穿了喉咙，他突然就明白了，勇敢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敢往前冲。”

赵磊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现在觉得难，觉得压力大，说明你在乎，你想做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学很容易，但退了学，你会后悔一辈子。不如再试试，哪怕每天进步一点点，也是好的。要是学习上有困难，我帮你补；要是钱不够，咱们一起想办法，学校有助学金，我也能帮你找点兼职。”

那天晚上，赵磊跟我聊了很久，从家里的庄稼地，聊到他小时候的梦想。临走时，他给我鞠了个躬：“超哥，谢谢你。我不退学了，我再试试。”

后来，赵磊真的变了，上课不睡觉了，作业也按时交了，虽然成绩还是中游，但整个人精神多了。放暑假的时候，他还给我带了袋家里种的花生，说特别甜。

我喜欢这种感觉，能实实在在帮到别人，比当年当王时发号施令，更让人踏实。

学校里的老师，对我这个 “空降” 的辅导员也挺好奇。尤其是历史系的周教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总爱拉着我聊天。

周教授研究秦汉史，一开口就是 “焚书坑儒的真实目的”“秦代军功爵制的弊端”，这些我可太熟了，毕竟是亲身经历过的。我不敢说得太细，怕露馅，只能捡些书本上有的，再加上点自己的 “理解”，跟他瞎聊。

没想到，周教授还挺佩服我：“小张啊，你这见解可以啊！虽然没受过专业训练，但看问题的角度很独特。你说秦代的基层治理其实比后世某些朝代更精细，这点我同意，就是缺实证……”

我心里直打鼓，心说实证？我就是活实证啊。

除了周教授，经管系的林薇老师也让我印象很深。她是个女博士，教经济学，长得好看，脑子又好使，讲课的时候条理清晰，偶尔还会说两句笑话，学生们都喜欢听她的课。

我跟她不熟，只在开教职工大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记笔记，偶尔抬头，眼神很亮。有次散会，我跟她顺路，想跟她打个招呼，结果一紧张，把 “林老师好” 说成了 “林博士好漂亮”，说完我自己都懵了，她却笑了，说：“谢谢张老师，你也很有趣。”

那笑容，跟阿依当年在篝火旁的笑有点像，亮得晃眼。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慢慢适应了现代生活。会用打车软件了，会点外卖了，甚至还跟着学生们学会了玩一款叫 “王者荣耀” 的游戏，虽然总是被队友骂 “坑”，但挺有意思的。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直到李萌萌出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学生的档案，李萌萌的室友王悦哭着跑进来，头发都乱了：“超哥！不好了！萌萌…… 萌萌她联系不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让她坐下说。王悦抽抽噎噎地说，李萌萌前几天说网上有个兼职，去越南做模特，待遇特别好，包吃包住，还能拿高薪。她劝萌萌别去，说怕是骗子，可萌萌觉得自己长得漂亮，想试试，还说那边有人接应，去了就给她打电话。

“可她昨天就该到了，电话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我给那个联系人发消息，也被拉黑了！” 王悦哭得更厉害了，“我查了那个公司，根本就不存在！超哥，萌萌肯定是被骗了！”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手却有点抖。越南那地方，我太熟了。当年打南海郡的时候，我们的先头部队就到过红河三角洲，那里水网密布，丛林茂密，最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别说一个小姑娘，就是个壮汉，进去了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报警了吗？” 我问。

“报了，警察说这是跨国案件，得联系越南警方，流程很复杂，让我们等消息。” 王悦擦着眼泪，“可萌萌她…… 她一个人在那边，多害怕啊……”

正说着，李萌萌的父母从老家赶来了。两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脸上全是褶子，一见到我就 “扑通” 跪了下来：“张老师！求求你！救救我家萌萌！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也不想活了！”

我赶紧把他们扶起来，看着他们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自己的三个儿子，要是他们遇到危险，我会怎么样？肯定会疯了一样冲上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他们救回来。

“叔叔阿姨，你们别跪，”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哑，“萌萌是我的学生，我不能不管。你们放心，我去一趟越南，一定把她给你们带回来。”

王处长听说我要去越南，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脸严肃：“张超，你别冲动！越南那边情况复杂，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还是等警方消息吧。”

“等不起啊王处，” 我看着他，“多等一天，萌萌就多一分危险。我去过那边，熟。”

王处长知道我脾气倔，劝了半天没用，最后叹了口气：“你非要去也行，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随时跟我联系。需要什么，学校尽量给你准备。”

我没要学校的钱，自己揣了点积蓄，又去超市买了把多功能军刀，藏在腰里。我没告诉学生们我要去越南，只说家里有点事，请假几天。

临走前，我去了趟周教授家。老头正在看《史记》，见我来了，挺高兴：“小张，快来，我刚看到一段，关于秦代南海郡的设置，跟你上次说的有点对得上……”

我打断他：“周教授，我跟您说个事，要是…… 我是说要是，我有个朋友，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没回来，您说他还会记得家里的人吗？”

周教授愣了愣，放下书，看着我：“怎么突然问这个？只要心里有牵挂，就一定会记得。不管走多远，走多久，根总是在的。”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谢谢您，教授。”

离开周教授家，我直奔边境。我没坐飞机，怕麻烦，也怕留下痕迹。凭着当年的记忆，我从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林，摸过了国境线。

脚下的土地，还是那么湿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跟两千多年前一模一样。只是路边的树，好像比以前更密了。

我知道，一场硬仗，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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