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诗酒江湖

离开马来半岛后，我在海上漂了很久。有时候跟着商船走，有时候自己划着小船瞎逛。我去过印度，看到那里的人穿着纱丽，对着神像磕头；也去过波斯，闻到过那里浓郁的香料味，听到过听不懂的语言。

但我还是想家。不是那个咸阳城郊的家，而是那个有秦人的地方。

辗转了几年，我终于回到了中原。那时候，天下已经是汉朝的了。刘邦打败了项羽，定都长安，跟秦朝比，好像没那么严苛了，街上的人脸上，也多了点笑容。

我不敢回咸阳，怕被人认出来。我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 “张远”，装作是从南边来的商人。我会点手艺，会写字，找个活计不难。

我在长安住了下来。租了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跟我老家的那棵很像。我靠着给人抄书、修东西过活，日子过得平淡，也安稳。

长安比咸阳更热闹。街上有卖胡饼的，有耍杂技的，有穿着华丽衣服的贵族，也有像我一样的普通人。我喜欢坐在街边的茶馆里，听人聊天。听他们说皇帝的事，说大臣的事，说那些奇闻异事。

有一次，听到有人说汉武帝在求仙问道，想长生不老。我心里冷笑，长生有什么好？不过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自己在世上苟活罢了。

但我也知道，不能让人知道我的秘密。我开始故意装老。走路的时候，故意佝偻着背；说话的时候，故意慢吞吞的；还留了一把长胡子，花白的那种，是我用草药染的。

就这样，我在长安待了几十年。看着汉武帝去世，看着昭帝继位，看着街上的孩子变成老人，看着自己住的院子换了几个主人。

后来，长安城里出了点乱子，好像是外戚专权。我怕被卷进去，又开始搬家。这一次，我去了江南。

江南跟北方不一样。山清水秀，气候湿润，连人说话都软软糯糯的。我在会稽山脚下住了下来，盖了间小茅屋，种了几亩地，像个普通的农夫。

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头。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鱼竿，坐在河边钓鱼，却从来没见他钓到过鱼。

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去看他钓鱼。一来二去，就熟悉了。他问我从哪里来，我随便编了个地方。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 “黄石公”。

黄石公懂很多东西，天文地理，兵法谋略，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他经常跟我聊天，聊天下大势，聊人生哲理。有一次，他看着我说：“你这身子骨，不像个农夫啊。”

我心里一惊，赶紧说：“年轻时练过几天拳脚，底子好。”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递给我一本书，说：“这书你看看，或许有用。”

书是用帛写的，上面写着《素书》两个字。我看了几页，讲的都是为人处世、治国安邦的道理，很有学问。我想谢谢他，第二天去河边，却再也没见到他。有人说，看到他骑着一头黄牛，往西去了。

我把《素书》藏了起来，有空就拿出来看。看完之后，心里好像通透了不少。或许，长生不一定是件坏事，关键是怎么活。

在江南待了几十年，我又搬家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村里的人都觉得我太 “长寿” 了。“张老爹” 都快一百岁了，还能下地干活，还能爬山，这太不正常了。

我搬到了洛阳。那时候，已经是三国时期了。天下又乱了，到处都是打仗的。我没敢住在城里，住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靠给路过的商人算命糊口。

我算命其实是瞎蒙的。但我活的时间长，见的人多，知道人心里在想什么。有人来问前程，我就说 “遇贵人则兴，遇小人则衰”；有人来问姻缘，我就说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居然还挺准，慢慢有了点名气。

有一天，庙里来了个红脸长胡子的大汉，身后跟着一个黑脸的壮汉和一个白脸的书生。那红脸大汉看着我，抱了抱拳：“先生，我等想问问天下大势。”

我看他们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尤其是那个红脸大汉，眉宇间有股正气。我想了想，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大乱久矣，总有一天会统一的。只是这过程，怕是要血流成河。”

红脸大汉叹了口气，说：“先生说得是。只是不知，我等能否看到那一天。”

“尽力而为，便无遗憾。” 我说。

他们没再多问，留下一些银两，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红脸大汉是关羽，黑脸的是张飞，白脸的是刘备。他们在庙里结了义，后来成了一方诸侯。

我在破庙里住到刘备称帝，又看到他兵败白帝城。看着诸葛亮六出祁山，最后病逝五丈原。心里感慨万千。这些人，都曾是时代的英雄，可最终，都逃不过一个 “死” 字。

而我，还活着。

三国归晋后，天下稍微安稳了些。我离开了洛阳，又开始四处游荡。我去过北方，看到过胡人南迁，听到过他们的语言；我也去过南方，看到过东晋的文人雅士，在会稽山阴之兰亭集会，曲水流觞，吟诗作赋。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光活着没意思，得做点什么。

我开始学写诗。其实我小时候就认过字，后来在岛上也教孩子们读书，肚子里还是有点墨水的。我写的诗，没人看，我就自己念给自己听。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这是我在江南看到春天的景色，随口吟出来的。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这是我在塞北看到的景象，觉得很壮观。

我不敢用自己的名字发表，怕引起注意。有时候，看到哪个落魄的文人可怜，就把诗抄给他，让他拿去换点酒钱。

有一次，在长安的一个酒馆里，我遇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一边喝酒，一边叹气。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想写诗，可总写不好，觉得自己没出息。

这年轻人叫白居易，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还没出名，家里穷，来长安赶考，盘缠都快花完了。

我看他挺可怜的，又觉得他眼里有股子灵气，不像个没出息的人。那天晚上，我想起自己在江南的一个中秋夜，睡不着觉，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想家，就写了几句诗。

我把诗抄下来，递给白居易：“这是我年轻时写的，你看看，或许能有点灵感。”

诗是这么写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白居易接过诗，念了几遍，眼睛一下子亮了。“好诗！好诗啊！”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先生，这诗写得太好了！简单易懂，却把思乡之情写透了！”

我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他非要拜我为师，我没答应。我说：“诗是心声，不是学来的。你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比什么都强。”

后来，白居易拿着这首诗去拜见当时的大诗人顾况。顾况一开始还嘲笑他名字不好，“居易居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可看到这首诗，立马变了脸色，说：“有这等才华，居长安不难！”

白居易一夜成名，成了长安城里的红人。他提着好酒好菜来谢我，可我已经搬走了。我让房东带了句话给他：“诗是你的了，好好写下去。”

我喜欢看他写的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写得有生命力；“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写得有同情心。我觉得，我没看错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我也换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个又一个地方。有时候住几年，有时候住几十年。我见过繁华，也见过战乱；见过好人，也见过坏人。

我学会了在乱世里保命，在盛世里藏拙。我不再刻意装老，也不再刻意显露。我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没人知道我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去了武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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