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南海残梦

为了躲兵灾，我跟着一群流民往南跑。说是流民，其实就是些没了家的百姓，有老有少，背着破包袱，一步一挪地往前走。有人说南边好，没那么多兵，还有吃的；也有人说南边有瘴气，进去就出不来。但没人在乎，北边是死，南边好歹还有点盼头。

跑着跑着，就跑到了一个叫 “南阳” 的地方。这里驻扎着一支军队，领头的将军姓赵，是当年蒙恬手下的旧部，正带着一批老秦人往南海郡去。说是去开拓，其实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 —— 秦二世昏庸，赵高当道，老秦人在北边日子不好过，不如往南走，占块地盘自己过日子。

我被抓了壮丁。其实也不算抓，当时我饿得眼冒金星，看到军队里有吃的，就主动凑了上去。招兵的伍长看我长得壮实，问我会啥。我说会打架，还会修战车。他乐了，说正好缺个能打的，也缺个懂手艺的，就把我编进了队伍。

军队里的日子苦，但简单。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操练，然后赶路，晚上扎营，啃几口干粮就睡。我会点拳脚，加上练导引术练出的力气，很快就在队伍里出了名。有次跟别的什的人起了冲突，对方来了五个壮汉，我一拳一个，没半炷香就全撂倒了。这事传到了赵将军耳朵里，他把我叫去，问我想不想当什长。

“什长能多吃点吗？” 我当时就惦记着这个。

赵将军哈哈大笑，说：“不光能多吃，还能多领块肉。”

我就这么成了什长，带着十个弟兄。我们一路往南，越走天气越热，路边的树也越来越奇怪，叶子大得能当伞，还有些藤蔓像蛇一样缠在树上。走了没一个月，就有人受不了了，开始拉肚子，身上长疮。赵将军让军医来看，军医也没办法，只说是 “水土不服”。

我倒是没事，不光没事，还觉得那湿热的空气挺舒服，练起导引术来比在北方还顺。有次过河，一个弟兄被河里的石头绊倒，腿划了个大口子，血流不止。军医说这地方的水不干净，怕是要发炎。我看着他疼得直咧嘴，想起自己以前的伤口，鬼使神差地按了按他的伤口周围。

说来也怪，没过一会儿，血居然止住了。

那弟兄瞪大眼睛看着我：“张什长，你这是…… 啥本事？”

我赶紧缩回手，说：“没啥，可能是你自己凝血快。”

但这事还是传开了。赵将军私下里找我，他坐在行军帐里，面前摆着个沙盘，上面插着小旗子，代表着我们走过的路。“张超，” 他呷了口酒，那酒是他自己带的，辛辣得很，“你小子…… 是不是有啥奇遇？”

我想起爹娘的话，低着头说：“将军说笑了，我就是从小身体底子好，扛揍。”

赵将军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跟着我，有你的好处。”

我们一路打过去。南边的部族跟北边的不一样，他们不穿衣服，就用块麻布围着腰，头发盘在头顶，插着羽毛，手里拿着毒箭和长矛。第一次遭遇战，我们没防备，被射倒了十几个弟兄，那些中了毒的，浑身发黑，没多久就没气了。

我红了眼，带着弟兄们冲上去。那些部族人身手灵活，在树林里跟猴子似的，但论力气和硬碰硬，他们不如我们这些老秦人。我手里的长戟舞得跟风车似的，一戟下去，能把他们的长矛劈成两段。有个部族的头领，长得五大三粗，拿着把石斧朝我砍来，我侧身躲过，一戟捅进他的肚子。

那天打完，我身上添了不少伤，胳膊上被石斧划了道口子，深可见骨。赵将军来看我，皱着眉头说：“这伤不轻，得好好养着。” 他让军医给我敷了最好的草药，还留了个亲兵照顾我。

我心里有数，躺下没多久就觉得伤口在发烫，像是有股暖流在往里面钻。第二天早上，亲兵端着粥进来，看到我正坐在床上绑绑腿，吓得手里的碗都差点掉地上。“什长，你…… 你的伤？”

我低头看了看胳膊，伤口已经结了痂，虽然还有点疼，但走路干活啥的不耽误。“好了呗，” 我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是草药管用。”

亲兵跑去告诉赵将军，赵将军又来看我，这次他看我的眼神，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忌惮。他没再说啥，只是让我以后打仗小心点。

就这么打了五年，我们居然真的打到了一片海。那海跟渭水完全不一样，蓝得发绿，一眼望不到头，浪头拍在岸上，声音跟打雷似的。海的那边，有个大岛（后来才知道是马来半岛），岛上的土人更原始，但也更富庶。我们偷袭了一个部落的寨子，居然在里面找到了不少香料和宝石，那些香料闻着就让人精神，宝石在太阳底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赵将军很高兴，拿着一块鸽蛋大的红宝石，在手里掂量着：“好东西！得把这片土地献给始皇帝，让陛下在南边也立一块石碑，刻上‘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咸阳城里早就换了天。秦二世被赵高杀了，接着赵高又被子婴杀了，现在天下已经是刘家的了。我们就像一群被遗忘的孩子，还在傻乎乎地惦记着那个早已驾崩的皇帝。

我们在岛上扎下根，筑起了城。用当地的石头和木头，仿照咸阳的样子，修了城墙、官署，还有粮仓。我因为战功卓著，成了赵将军手下的得力干将，管着一支千人队。日子稍微安稳了些，我开始琢磨回去的事 —— 出来这么久，该回去给爹娘上柱香了。

可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

那天，一个从北方逃来的商人，被我们的巡逻兵抓住了。他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说自己是从番禺来的，一路躲躲藏藏，才跑到这儿。赵将军让他说说北边的事，他一开口，就把我们都钉在了原地。

“始皇帝…… 驾崩了……” 商人的声音抖得像筛糠，“在沙丘平台…… 被赵高和李斯给…… 给瞒了…… 后来胡亥那小子继位，把扶苏公子杀了，还逼死了蒙恬将军…… 现在天下大乱，陈胜吴广反了，项羽刘邦也起来了，咸阳…… 咸阳怕是早就不是秦人的天下了……”

军营里炸开了锅。老秦人们哭啊，骂啊，有的拔剑砍石头，有的蹲在地上哭爹喊娘。“陛下！”“扶苏公子！”“杀回咸阳去！” 的喊声此起彼伏，震得帐篷都在抖。

赵将军站在高台上，脸憋得通红，手里的剑拔了又鞘，鞘了又拔。他看着下面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突然 “咚” 地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北方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都流了血。“陛下！末将无能！不能为您报仇了！”

那晚，赵将军把我叫到他的帐里，桌上摆着酒和肉，他却一口没动。

“张超，”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老了。”

他确实老了，这五年南征北战，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你年轻，本事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而且…… 你活得特别结实。”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这岛上的弟兄，还有那些跟着我们来的百姓，都是老秦人的根。”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不能断在这儿！中原乱成一锅粥，我们回去就是送死，但在这儿，我们能活！能把老秦人的血脉传下去！”

他抓住我的手，那手粗糙得像树皮：“张超，我看你是个能成事的。我把这担子交给你，你…… 自立为王吧。”

我愣住了，手里的酒碗差点掉地上。“将军，这…… 这万万不可！我就是个当兵的，哪能当王？”

“你能！” 赵将军打断我，“你有勇有谋，弟兄们服你。最重要的是，你能活很久，能看着这个王国长大，能守住老秦人的根！” 他眼睛发亮，像是看到了希望，“这里天高皇帝远，没人会来管我们。你带着大家，在这儿繁衍生息，教他们说秦话，写秦字，让他们别忘了自己是老秦人！这就算对得起始皇帝，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弟兄了！”

我看着他，又想起爹娘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失去。我看着他，又想起爹娘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百姓。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更多的是对安稳日子的渴望。

赵将军还在说：“我知道这委屈你了。你本可以当个逍遥自在的人，但现在…… 老秦人需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虎符，那是他行军打仗的信物，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我这儿，“拿着它，弟兄们会听你的。”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帐外的打更声都响了三遍。最后，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火辣辣的，却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将军，” 我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我答应你。”

赵将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猛地站起来，给我行了个军礼，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对我行礼。“谢大王！”

“别叫我大王，” 我赶紧扶住他，“还是叫我张超吧。这王位，我是替老秦人守的。”

就这么着，我成了这片海外土地上的王。没有玉玺，没有冕服，甚至连个像样的宫殿都没有。我们把原来部族的寨子拆了，盖了几间大点的屋子，作为议事的地方。我每天穿着粗布衣服，跟弟兄们一起干活，一起练兵，只是吃饭的时候，会多一块肉 —— 这是赵将军硬塞给我的 “王的特权”。

岛上的日子，比在中原时平静。我们开垦荒地，种上从老家带来的谷子和豆子；我们挖井，引水，解决了喝水的问题；我们还跟附近几个归顺的部族做交易，用我们的铁器换他们的香料和水果。

赵将军没等到王国真正稳固就病倒了。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整晚都睡不着。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让我把地图铺开，指着上面的山脉和河流，一遍遍嘱咐我：“这里要设个哨卡，那里的土地肥沃，要多开垦…… 别忘了教孩子们说秦话，写秦字……”

他去世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洋洋的。他躺在床上，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却还睁着眼睛，望着北方。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凑到他耳边说：“将军，您放心，我会守住的，守住老秦人的根。”

他笑了，眼睛慢慢闭上了。

安葬了赵将军，我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们。有老秦人在田里干活，有部族的人在河边洗衣服，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嘴里喊着的是带着秦地方言的话。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王位，我没白坐。

后来，我娶了妻。她是附近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叫阿依。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像岛上的星星，又大又亮，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第一次见她，是在部族的庆典上，她穿着五彩的筒裙，在篝火旁跳舞，像一只快活的小鹿。

阿依不懂中原的规矩，也不知道什么是 “王”。她只知道，这个叫张超的男人，会帮她摘最高处的果子，会在她被毒蛇吓到的时候，一把将蛇捏死，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守在她床边，给她喂药。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杀了几头猪，酿了些米酒，请了部落里的长老和军营里的弟兄。阿依穿着我让裁缝做的秦式嫁衣，有点不习惯，总扯着裙摆笑。我看着她，心里突然觉得，这漫长的岁月里，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阿依给我生了三个儿子。大儿子像我，性子沉稳，从小就喜欢跟着士兵们练兵；二儿子像阿依的部族，脑子灵活，对岛上的植物和动物了如指掌；三儿子最小，性子最温和，喜欢听我讲中原的故事，喜欢看我写的字。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们长大了，岛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我们盖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既有秦字，也有部族的符号；我们修了更坚固的城墙，抵御那些不服从的部族；我们还造了船，跟更远的地方做生意。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阿依对着铜镜，突然叹了口气。“超，” 她指着自己眼角的细纹，“你看，我老了。”

我愣住了。我每天看着她，没觉得她有什么变化。可仔细一看，她的头发里，确实多了几根白丝，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些。

而我，还是老样子。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想起了爹娘，想起了赵将军，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都老了，都走了，只有我，像个局外人，看着身边的人一点点变化，一点点离开。

大儿子也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有次我们一起喝酒，他喝多了，大着舌头问：“爹，您…… 到底多大了？我记事的时候，您就是这个样子，现在我儿子都能打酱油了，您还是这样。”

我没法回答他。

我开始害怕跟他们一起出门。街上的人会偷偷议论：“你看大王，一点都不老，是不是有什么长生的秘诀？”“听说中原的皇帝都想长生不老，要是知道大王这样，会不会派兵来抓他？”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知道，该走了。

我把王位传给了三儿子。他性子温和，又懂中原文化，也懂部族的习俗，最适合当这个王。我没告诉他我的秘密，只说我要去云游，寻找能让王国更强大的方法。

临走前，阿依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个不停。“你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头上的白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会的，” 我骗了她，“等我找到好东西，就回来。”

其实我知道，我回不来了。我不能让她看着我永远年轻，看着我送走她，送走孩子们，送走所有她在乎的人。那样太残忍了。

趁着夜色，我带着一把剑，一艘小船，离开了。船驶出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在向我挥手。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咸腥味，跟我刚来的时候一样。可我的心情，却完全不同了。我建立了一个王国，有了妻子，有了孩子，可最后，还是要一个人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我只知道，我又要开始躲了，躲着时间，躲着人群，躲着那些会让我想起 “失去” 的东西。

小船在茫茫大海里漂着，月亮在天上跟着我，像一个沉默的伙伴。我想起阿依的笑，想起孩子们小时候的样子，想起赵将军临终前的嘱托。

或许，这就是长生的代价吧。得到了时间，却失去了所有跟时间一起流逝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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