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外的风，总带着点土腥味。尤其是入了秋，风里裹着渭水的潮气，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我叫张超，生在始皇帝一统天下的第三年，那会儿咸阳城刚换了新模样，街道被规规整整地切成一块一块，路边的夯土墙上刷着黑漆，写满了 “书同文、车同轨” 的告示。

我家就在城郊那片刚规整好的民宅里，院子不大，就几间土坯房，墙角堆着爹修补战车剩下的废木料。爹是个老匠人，手上全是硬茧，能把弯了的青铜车轴敲直，也能给断了的木轮镶上新辐条。娘则是个典型的秦地妇人，话不多，手脚麻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舂米，傍晚在灶台前忙活到月上中天。

他们没教我怎么打磨甲片、校准车轮，这让我一度很沮丧。同村的小子们要么跟着爹学打铁，要么跟着哥去田里干活，就我，每天被爹娘逼着认字。那些竹简上的字跟蚯蚓似的，看得我头疼，还不如拎着木剑在后院劈柴来得痛快。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一个落雪的晚上，爹把我叫到里屋。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蒙着灰的木盒子，盒子边角都磨圆了，看着比我岁数都大。娘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着桌子，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超儿，” 爹的声音有点抖，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块褪色的红布，裹着几卷竹简，“这是咱家传的东西，打从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传下来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竹简上的字不是秦国的小篆，更像是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用烧黑的木棍在竹片上胡乱划出来的。开头那行勉强能认，写着 “吐纳导引之术”，后面跟着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动作：一会儿要像熊一样趴在地上晃脑袋，喉咙里还得发出 “呜呜” 的声；一会儿又要像鸟一样踮着脚伸胳膊，眼睛盯着天上的云彩一动不动；还有一段更离谱，让盘腿坐着，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一呼一吸都得数着数，说是 “采日精月华”。

“这玩意儿能顶啥用？” 我撇撇嘴，拿起一卷竹简掂量着，“还不如给我块青铜，我自己打把剑。”

爹当时就瞪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冬天的风还冷：“你懂个屁！这是能保命的东西。咱家祖上出过能人，就靠这法子活过了乱世。现在天下太平了，但谁知道以后咋样？学了，总没坏处。”

娘也在一旁帮腔：“听你爹的，每天练练，就当强身健体了。”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每天天不亮就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比划。槐树叶落光了，枝桠像鬼爪子似的伸向天，我就在寒风里蹲马步；开春发了新芽，我又得趴在地上学熊晃脑袋，引得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起初是真没觉得有啥用，除了早上起得比鸡早，晚上睡得比狗沉，浑身骨头还总咯吱响。有次跟邻村的王二傻子打架，他比我高半个头，一拳砸在我眼眶上，疼得我眼冒金星。我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要青一块紫一块，娘见了准得心疼。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照水缸，眼眶居然啥事儿没有，连点红印子都没留。

我没当回事，只当是自己皮实。

直到那年夏天，我跟着爹去咸阳城里送修好的战车，路过城墙根时，被一个醉汉撞了个趔趄。那醉汉手里拎着个酒坛子，碎瓷片划破了我的胳膊，口子不算浅，血 “咕噜咕噜” 往外冒。爹吓坏了，赶紧拉着我去药铺。药铺的老大夫给我撒了点草药，用麻布缠上，嘱咐我三天别碰水。

可当天晚上睡觉，我总觉得胳膊痒痒的，忍不住解开麻布一看 —— 好家伙，伤口居然结了层薄痂，摸上去平平的，跟旁边的皮肤没啥两样。我使劲抠了抠，痂掉了，露出粉嫩的新肉，一点疤都没留。

我这才觉得不对劲，跑去问爹。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我说完整件事，烟杆停在嘴边，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烟，说：“成了，这是…… 入门了。”

“入门？” 我没听懂。

“这导引术，分好几个层次，” 爹的声音压得很低，“第一层就是‘自愈’，皮肉伤好得快。往后练得深了，还能…… 还能……” 他没说下去，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记住，这事不能跟外人说，连王二傻子都不能提。人心隔肚皮，世道险恶，别让人把你当怪物。”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那以后，我练得更勤了，也更小心了。夏天在田里干活，被镰刀划了手，我赶紧揣进裤兜里，等血止住了才拿出来；冬天跟人摔跤，哪怕被揍得鼻青脸肿，也得躲到没人的地方等消肿，再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家。

变化还在悄悄发生。我发现自己冬天不那么怕冷了，以前到了腊月就得裹着厚麻布发抖，练了两年，穿件单衣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也没啥感觉。力气也大了不少，爹修战车时搬不动的车轮，我一只手就能拎起来。最奇怪的是皮肤，同龄人要么晒得黝黑，要么长了一脸疙瘩，我这皮肤反倒越来越光溜，像是被晨露浸过似的，娘总说我 “不像个庄稼汉，倒像个城里的公子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春种秋收，看着官府的告示换了一茬又一茬。始皇帝要修长城了，村里的壮丁被拉走了一半；始皇帝要南巡了，城里的官差忙得脚不沾地；后来又听说要焚书坑儒，爹把家里那几卷没用的书都烧了，连带着我练字的竹简都没留。

村里的老人一个个没了。先是隔壁的李大爷，冬天冻着了，咳了半个月就没气了；然后是村东头的王婆婆，吃坏了东西，上吐下泻没熬过去。跟我一起爬树掏鸟窝的伙伴，有的成了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头发也开始发白。

我爹走的时候，是在一个春天。他前一天还在帮我修锄头，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我守在他床边，看着他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头发白得像雪，突然发现，我好像…… 很久没见过他笑了。弥留之际，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嘴里嘟囔着：“超儿…… 别让人知道…… 藏好…… 一定要藏好……”

娘走得更安详些。她比爹多活了五年，看着我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只是偶尔会叹气。那天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突然就没了声息。我抱着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温的，脸上带着点笑，像是做了个好梦。她摸着我的脸，最后说的话是：“你爹说得对，咱不求大富大贵，活着就好…… 活着，就能看到更多日子。”

送走他们那年，我掐着指头算了算，已经是始皇帝死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天下乱得厉害，到处都在打仗。昨天还是楚军的地盘，今天就插上了汉军的旗子。村里的房子烧了又盖，盖了又烧，路上总能看到逃难的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跟地里的稻草人似的。

而我，站在爹娘的坟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服，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风刮过坟头的野草，发出 “呜呜” 的声，像极了我练导引术时学熊叫的样子。我第一次尝到了时间的重量，它像一把钝刀子，不割我，却一刀刀割着我身边的人，直到把他们都割成了尘土，只留下我一个，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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