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收藏家的画廊

光线不是逐渐亮起，而是像劣质接触的灯泡，猛地闪烁了一下，然后才稳定下来，散发出一种病态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幽蓝光芒。

陈烬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了一下，随即又被抛开。空间置换的感觉不是眩晕，更像是一种被强行从原有的画布上撕下来，再胡乱粘贴到另一张陌生纸张上的剥离感。脚下传来一种奇异的、略带弹性的触感，不像金属，也不像水泥，倒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他站稳了，强迫自己迅速适应这诡异的感官冲击。

眼前是一条悠长到望不见尽头的走廊，左右看不到墙壁的边界，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悬浮在这片黑暗中的，是一个个散发着各色微光的透明方格，像博物馆里那些恒温恒湿、严密保护的展示柜，只是里面陈列的，绝非人间该有之物。

他的左侧，一个方格内封印着一颗仍在缓慢搏动的巨大心脏，足有半人高，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虬结缠绕，粗大的血管像枯萎的藤蔓垂落，每一次收缩舒张，都带起一阵沉闷如擂鼓的“咚……咚……”声，震得陈烬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不适地悸动。

右侧稍远处，一截苍白的、属于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骨悬浮着，每一个骨节缝隙里，都缠绕着肉眼可见的、淡灰色半透明的哀嚎虚影，它们无声地张着嘴，扭曲的面容透出永恒的绝望，像被冻结的烟雾。

更远处，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七彩雾气试图冲破方格的束缚，时而化作狰狞兽首，时而变成哭泣人面；一本用某种未知皮革装订的厚书，书页无风自动，渗出粘稠的、如同活物的黑色墨迹，试图组成文字，却又一次次溃散……

狂乱、冲突、彼此侵蚀的异能和神性气息，在这里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持续不断的低语背景音，疯狂地冲击着陈烬的理智防线。他体内的“饕餮”彻底苏醒了，发出既兴奋于眼前丰盛“食物”，又极度警惕于环境危险的、充满矛盾的低吼，那声音像饥饿的野兽在喉咙深处滚动。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年轻的噬神者。”

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平静，却带着一种细微的、仿佛精密金属部件相互摩擦的质感，直接钻进他的脑海，压过了所有的背景低语。

陈烬猛地转头，望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身影。他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暗紫色西装，每一个针脚都透露出古老的优雅与严谨。领带是深邃的黑色，上面别着一枚造型奇诡的、像是某种生物眼瞳的银色胸针。

然而，他的脸上——一片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任何能够称之为五官的起伏。只有一片平滑的、如同最高品质的乳白色玉石般的平面，清晰地倒映着周围幽蓝的光线和那些诡异藏品的微光。一种非人的、纯粹的“空白”。

“空白收藏家”。这个名字瞬间从陈烬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明明没有视线，陈烬却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无数冰冷的解剖刀划过，从血肉到灵魂，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通透。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比面对任何狰狞怪物时都要强烈百倍。

“我收藏世间一切‘独特’。”收藏家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上流社会的晚宴，那平滑的面孔“看向”陈烬，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在陈述物理法则般的占有欲，“而你，”他顿了顿，那空白的脸似乎离得更近了些，“是我近期最渴望的藏品之一。”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陈烬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着“危险”！这不是“劣神”，甚至可能超越了普通“神明”的范畴，是某种更古老、更完整、更不可名状的存在！

打不过！

甚至连一丝对抗的念头都显得荒谬而可笑！

求生的本能像高压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杂念。思考？分析？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毫无意义！

几乎是在收藏家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烬就动了。他的思维速度快到了极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将刚才在车间试图吞噬却未能成功、此刻仍在体内躁动不安的那缕“欢愉”神性碎片，混合着自己强行逼出的、蕴含着【噬神者】本源气息的一滴心头血，如同压缩炸弹般，猛地灌注到紧握的骨刀之中！

那柄刻满无名纹路的骨刀瞬间变得滚烫，刀身震颤，发出濒临极限的嗡鸣，粉红色与暗金色的流光在其中疯狂冲突缠绕。

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愚蠢到去攻击深不可测的收藏家。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把承载着混乱与吞噬之力的骨刀，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掷向旁边一个封印着“扭曲阴影”的方格！

目标明确，只为制造混乱！

“咔嚓——！”

清脆得令人心颤的碎裂声，在凝滞的走廊里突兀地炸响，如同死寂墓园中的惊雷。

那透明的方格应声破裂，化作无数闪亮的碎片，随即消散在虚空之中。

“嗷——！！”

一声充满了无尽怨毒与狂暴的嘶吼，从破口处迸发出来！那团原本沉寂的、仿佛由纯粹黑暗与世间所有负面情绪压缩而成的“扭曲阴影”，如同被囚禁了万年的凶兽，瞬间获得了自由！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股膨胀、翻滚的黑暗乱流，带着撕裂一切的恶意，猛地冲向四面八方！幽蓝的光线被它吞噬、搅乱，走廊剧烈地震荡起来，那些悬浮的方格光芒疯狂闪烁，仿佛整个空间都因为这不稳定因素的闯入而变得岌岌可危。

“哦？”

收藏家那平滑的面孔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基调，但那份从容之下，已然掺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完美瓷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般的愠怒。

“聪明的挣扎。”

他似乎并未急于阻止那肆虐的阴影乱流，只是微微抬起了他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那动作轻描淡写，却让整个震荡的空间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合）

就是现在！

陈烬要的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混乱与空隙！他没有任何犹豫，像一道紧贴地面的影子，趁着阴影乱流冲击画廊稳定性、收藏家注意力被稍稍分散的千钧一发之际，用肩膀朝着身后那面他早已留意到的、看似能量波动最微弱、最不稳定的“墙”猛地撞去！

那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油画。

画框古朴，画布泛黄。画中，细雨如织，朦胧的街景背景下，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少女正在奔跑，她回过头来，露出一抹模糊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生命律动的微笑。

在身体与冰冷画布接触的瞬间，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拉扯进那片二维的雨幕之中。

但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吸入、与现实剥离的前一刹那，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死死地定格在画中少女的回眸上。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熟悉感。

一股尖锐的、仿佛烧红的铁钎直接刺入灵魂深处的剧烈刺痛感，毫无征兆地在他心脏位置炸开！伴随着刺痛，是一阵汹涌而来的、完全陌生的悲伤与眷恋，几乎要将他淹没！

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真实，远超他吞噬任何神性时带来的冲击！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情感的来源，整个人就被彻底拽入了画中。幽蓝的走廊、肆虐的阴影、收藏家那空白的凝视……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远去、模糊，最后被一片旋转的、湿冷的灰蒙蒙色彩所取代。

在他彻底失去对外界感知的前一秒，他怀里的老旧收音机，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带着某种急切的电流杂音：

“……检测到……高浓度‘容器’共鸣……坐标……丢失……警告……意识链接……”

声音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沉寂。

(本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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