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哭泣的墙皮

东区的风，似乎都比城市其他地方要粘稠一些，带着江水的腥气和铁锈的涩味，吹在脸上，像某种不怀好意的抚摸。

陈烬站在距离原三号码头还有两个街区的阴影里，望着那片被遗忘的工业残骸。巨大的废弃仓库像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匍匐在昏暗的天幕下，黑洞洞的窗口是它们失去光彩的眼睛。月光吝啬地洒下，给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坍塌的墙体蒙上一层惨白的、如同劣质脂粉的光。

收音机指明的“神龛”，就在那片死寂的深处。

他没有立刻动身。体内的“饕餮”在接近这片区域时，就变得有些躁动不安，那不是纯粹的饥饿，更像是一种遇到同类的警惕，以及……被挑衅的不悦。它在他意识的深处发出低沉的咕哝，像野兽在捍卫自己的领地。

他需要信息，而不是一头扎进未知的陷阱。那个“同源波动”和“狩猎开始”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始终抵在他的后颈。

他拐进一条散发着尿骚和垃圾腐败气味的小巷，巷子尽头，一块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张记夜宵”的灯箱在顽强地闪烁。推开油腻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油烟、廉价白酒和无数秘密交易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胖乎乎的店主张老板正靠在柜台上打盹，圆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眯眯表情，仿佛在梦里也在数钱。

陈烬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用特定的节奏敲了四下台面。

张老板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东区码头，老纺织厂三号车间。消息源，‘地老鼠’，那家伙昨晚进去偷铜线，吓丢了半条魂，现在还在医院打摆子。”他顿了顿，抬起眼皮，那双小眼睛里精光一闪，“他嚷嚷着，说墙在哭，肉在长。这消息，得加钱。”

陈烬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推了过去。这比他平时购买情报的价格高出了三成。

张老板麻利地收下钱，笑容真切了几分，压低声音：“再加一句免费的。一个小时前，有‘黑影’往那边去了，不止一队。小心点，小伙子，那地方现在像个开了盖的蜂窝，里面装的可不是蜜。”

“黑影”，神骸会最低级的爪牙，清道夫。

陈烬眼神微凝，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谎言与真实的气味的小馆。

蜂窝？他心底冷笑。对于饕餮而言，蜂巢不过是裹着糖衣的玩具。

越靠近那座废弃的三号纺织车间，空气中的异味就越发浓烈。

那股甜腻到发腐的香气，混着老旧的尘埃和铁锈味，变得具有了侵略性。它不再是单纯的气味，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触手，试图软化他的意志，撬开他理智的缝隙，往里面灌输某种粉红色的、慵懒的愉悦感。

【“欢愉”？】他体内的存在发出不屑的嗤笑，【劣质的仿冒品，连原罪的边角料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放纵的馊水。】

车间的大门早已腐朽，歪斜地敞开着，像一张豁了牙的、打着哈欠的巨口。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投下几束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缓慢舞动的尘埃。

陈烬悄无声息地潜入，脚步落在厚厚的积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眼睛迅速适应了黑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空旷的车间。

然后，他看到了。

车间最深处的墙壁，在“哭泣”。

不是比喻。斑驳剥落的墙皮上，正不断渗出粘稠的、粉红色的泪珠，一滴一滴，缓慢地滑落，汇聚在墙角，形成一滩不断鼓胀、收缩的活体肉糜。那肉糜像一颗巨大的、裸露的心脏在跳动，表面布满了纤细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血管，散发出令人心智涣散的微弱磁场。

而在那滩肉糜中央，一个模糊的、由粉红色光影和粘稠物质勉强构成的人形，正缓缓凝聚。它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个轮廓，散发出一种空洞的、渴望被填满的吸力。

“又一个……渴望极乐的迷途者……”那人形发出缥缈的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试图钻入脑髓的韵律，“来……拥抱我……忘却烦恼……”

陈烬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欢愉”力场正在加强，试图勾起他记忆中最放松、最舒适的时刻，引诱他放弃思考，投入那片粉红色的混沌。

但他的人生，底色是灰白与冰冷。所谓的“欢愉”，早已是模糊遥远的记忆碎片。

他面无表情，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取出那把林教授帮他改造过的、刻满无名扭曲纹路的骨制解剖刀。冰冷的触感从刀柄传来，让他躁动的灵台稍微清明了一些。

就在他准备向前，将这团劣质的“欢愉”概念彻底肢解、吞噬时——

他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对面二楼那排破碎的窗口后，一道黑影极快地一闪而逝！

那不是错觉。那身影灵动如猫，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协调感。

几乎就在同时，他怀里的老旧收音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出一阵极其尖锐、急促的蜂鸣！

那蜂鸣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紧接着，里面传出的不再是重叠的呓语，而是断断续续、仿佛信号极度不稳的尖锐警告：

“……警报！高维干扰……空间坐标锁定……判定……是‘收藏家’的……陷阱……逃……快逃……”

“收藏家”？

陈烬的心脏骤然收缩，第一章里那平滑的、没有五官的脸庞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根本来不及细想！

“哐！哐！哐——！”

车间所有敞开的门窗，被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轰然关闭、封死！厚重的铁皮门扭曲变形，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捏合！最后一丝月光被彻底隔绝，整个空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不，并非绝对死寂。

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陈烬猛地抬头，骨刀横在身前。

下一刻，四周的墙壁上，包括那面正在“哭泣”的墙，瞬间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浑浊的、没有瞳孔的、大小不一的眼球，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每一寸墙壁，如同某种怪诞的壁纸。它们齐刷刷地“盯”住了车间中央的陈烬，眼珠僵硬地转动着，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那个由“欢愉劣神”凝聚出的模糊人形，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仿佛遇到了天敌。它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整个粉红色的光影结构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瞬间瓦解、消散，连带着那滩跳动的肉糜也迅速干瘪、固化，变成一块丑陋的、硬邦邦的焦黑色痕迹。

所有的“欢愉”力场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被投入琥珀之中的凝滞感，以及被无数视线穿透灵魂的毛骨悚然。

空间被彻底封锁了。

他成了瓮中之鳖。

光线开始扭曲。

不是灯光，这里没有灯。是空间本身在发光，一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幽蓝色光芒，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球中弥漫出来，将车间内部照得一片诡谲。

陈烬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柔软，仿佛站在一块巨大的、富有弹性的胶质上。周围的景象开始旋转、拉伸，钢铁支架和废弃机床的轮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扭曲变形。

他被强行拖入了一个独立的、被切割出来的空间碎片——收藏家的“画廊”。

短暂的眩晕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悠长、看不到尽头的昏暗走廊里。两侧不是墙壁，而是一个个悬浮在虚空中的、散发着各色微弱光芒的透明方格，像博物馆里展示珍品的橱窗。

每个方格里，都封印着一件“藏品”。

一颗仍在缓慢搏动的、缠绕着荆棘状血管的巨大心脏；一截苍白的、每个骨节都缠绕着细微哀嚎虚影的人类脊椎；一团不断变换形状、色彩斑斓到令人晕眩的七彩雾气；一本用未知皮革装订、书页自行翻动渗出黑色墨迹的厚书……

这里充斥着无数种异能、神性、概念混合在一起的狂乱气息，它们彼此冲突、侵蚀，形成一种低语般的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地冲击着陈烬的理智。他体内的“饕餮”发出了既兴奋于“食物”丰盛，又警惕于环境极度危险的嘶吼。

“欢迎来到我的画廊，年轻的噬神者。”

一个温和的、带着细腻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陈烬猛地转头。

那里，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个身影。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暗紫色西装，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彰显着古老的优雅。然而，他的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能反射周围幽蓝光线的“空白”。

“空白收藏家”。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明明没有视线，却让陈烬感觉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我收藏世间一切‘独特’。”收藏家微微欠身，动作无可挑剔，那平滑的面孔“看向”陈烬，“而你，”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是我近期最渴望的藏品之一。”

恐怖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陈烬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咯吱作响，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这绝不是“劣神”级别的存在，而是更古老、更完整、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打不过！

甚至连对抗的念头都显得可笑！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陈烬几乎是下意识地行动，思维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将刚才试图吞噬却未成功的“欢愉”神性碎片，混合着自己的一滴蕴含着【噬神者】气息的心头血，猛地逼出指尖，全部注入到紧握的骨刀之中！

他没有攻击收藏家，那毫无意义。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把承载着“欢愉”与“吞噬”混合毒素的骨刀，狠狠掷向旁边一个封印着“扭曲阴影”的方格！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凝滞的走廊里如同惊雷。

那方格应声破裂！里面那团沉寂的、仿佛由纯粹黑暗与怨恨构成的阴影，发出一声获得解放的、充满狂暴恶意的嘶吼，瞬间化作一道席卷一切的黑色乱流，冲向四面八方！

“哦？”

收藏家那平滑的面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依旧从容，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蝼蚁挑衅了的愠怒。

“聪明的挣扎。”

混乱，如期而至。

幽蓝的光线被阴影搅乱，走廊剧烈震荡。陈烬要的就是这一线生机！他没有任何犹豫，趁着阴影乱流冲击画廊稳定性的瞬间，用肩膀猛地撞向身后那面看似最薄弱的“墙”——那墙上，孤零零地挂着一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油画。

画中，是一个在朦胧细雨中奔跑的少女，她正回过头，露出一抹模糊却动人的微笑。

在身体与画布接触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但就在被彻底吸入的前一刹那，陈烬的目光再次扫过画中少女的回眸。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熟悉感。

一股尖锐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刺痛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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