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指尖的饕餮

城市的霓虹，像垂死病人血管里最后奔流的化学药剂，绚烂而徒劳，却照不进这间深埋地下的入殓室。

这里是被日光遗忘的角落，空气凝滞、冰冷，饱含着消毒水与福尔马林混合而成的、独属于“终结”的气味。这气味仿佛拥有了实体，像潮湿的裹尸布，贴合在皮肤上，钻进肺叶里。

陈烬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工装，身形瘦削，肤色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戴着一双薄橡胶手套，小心地为一具因年老衰竭而亡的躯体进行最后的整理。

动作精准，轻柔，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韵律。

这是他谋生的壳子——一名殡仪馆的入殓师。用沉默和尊重，送寻常的亡魂踏上归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层壳子下面，藏着另一副面孔，另一种……饥饿。

当值班室的挂钟指针重叠在午夜十二点时，陈烬摘下手套，用冷水用力搓了搓脸。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勉强压下了心底那头野兽蠢蠢欲动的低吼。就在他准备结束这乏味的一天时，入殓室厚重的门被推开了。

两名穿着警服的人员，推着一具裹着黑布、散发着焦糊与潮湿霉烂混合气味的担架床走了进来。那气味极具侵略性，瞬间撕破了室内原本“纯净”的死亡氛围。

“临时加急的，小伙子。”年长的警官声音沙哑，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东区老电路起火，烧没了半栋棚户区。这个是最里面的，情况……有点怪。上头要求尽快处理，别留痕迹。”

他的措辞谨慎，但“别留痕迹”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陈烬一下。

他体内的某个角落，那沉寂的饥饿感，猛地抬起了头。

警察们很快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里的死气沾染。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将所有的光线与声响隔绝在外，只剩下头顶惨白的LED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陈烬走到担架床前，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站着，静静地“感受”。

空气中，那股焦糊味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一丝极细微的、带着硫磺刺激性的“异样”，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的鼻尖，撩拨着他灵魂深处那与众不同的感官。

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黑布。

一具焦黑的尸体暴露在灯光下。碳化的皮肤扭曲崩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组织，形态凄惨。法医的初步报告钉在一边，结论清晰：意外触电引发的严重燃烧。

但陈烬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烧伤，落在了尸体微微蜷缩的右手上。那五根焦黑的手指，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想要拼命抓住什么，又或者，是在抗拒某种无形之物的侵入。

一种本能的冲动，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渴望，驱使着他。

他重新戴上手套，但这一次，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脱掉了右手的手套。冰冷的空气接触到他指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需要最直接的“接触”。

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具焦尸额头的瞬间——

嗡！

一股熟悉的、来自灵魂最深处的颤栗，如同高压电流般窜过他的脊髓！

不是恐惧。

是饥饿！是狂喜！

仿佛他体内沉睡着一头沉寂了万古的饕餮，此刻终于嗅到了开餐的钟声，正疯狂地撞击着名为“理性”的牢笼。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了那片冰冷、粗糙的焦黑皮肤上。

轰！

感知在瞬间被颠覆、重塑！

冰冷的触感之下，一股灼热的、暴戾的“流质”沿着他的指骨逆流而上，蛮横地钻进他的血管！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量，而是某种更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带着硫磺的呛味和火焰爆裂的噼啪回响，像一头被囚禁的、充满恶意的活物，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它饿了……我又何尝不是？】

陈烬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那股灼热的流质在他经络中疯狂窜动，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更深的地方，一种黑暗的、冰冷的、更为庞大的力量被惊醒了。

那是他自身的力量，是名为【噬神者】的禁忌。

它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泥沼，又像一张无声咆哮的巨口，从陈烬的生命本源中弥漫开来。那横冲直撞的“灼热”仿佛意识到了真正的危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想要逃离。

但太晚了。

黑色的“泥沼”温柔地包裹上去，带着绝对的、不容抗拒的吞噬之意。没有激烈的对抗，只有单方面的、平静的消化与吸收。硫磺味被抹去，爆裂的回响被掐灭，那股暴戾的“存在感”像滴入大海的墨汁，迅速晕开、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能“听”到体内那无声的咆哮，带着满足的、慵懒的叹息。

几秒钟后，一切归于平静。

陈烬睁开眼，瞳孔深处一抹暗金流光一闪而逝，随即隐没。指尖的触感恢复了正常的冰冷。体内的饥饿感暂时平息了一小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充实感。

他知道了。这具焦尸，绝非简单的意外。在死亡降临前，有一个刚刚诞生、懵懂而暴虐的“意识”——或许可以称之为“火焰劣神”，在他体内点燃了神火，却又因无法掌控这力量，与宿主一同走向了毁灭。

而残留的这点神性碎片，成了他……和他体内那头“饕餮”的食物。

他缓缓直起身，准备处理后续。然而——

嗒。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静湖的声响，从他放在角落工具柜顶部的某个物件上传来。

那是一个老旧的、外壳已经掉漆的晶体管收音机。那是林教授给他的小玩意儿，据说是用某种“厌科技”的异常物零件改造的探测器。

此刻，那收音机的指示灯，正突兀地亮着猩红的光。

陈烬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搭在收音机冰冷的外壳上。

滋啦……滋啦……

短暂的电流噪音后，里面传来一种极其诡异的、非人的声音。那声音沙哑、重叠，仿佛由无数个溺水者的呓语、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某种非人存在的低语强行糅合在一起，断断续续，勉强能辨清含义：

“……警告……检测到同源异能波动……坐标：东区……原三号码头……废弃‘神龛’……活性化……滋……狩猎……开始……”

“重复……狩猎……开始……”

狩猎开始？

陈烬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是谁的狩猎？神骸会清理门户？还是像他这样的……“同行”？

收音机的声音戛然而止，猩红的指示灯也熄灭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陈烬知道不是。东区，原三号码头。那里是城市扩张中被遗忘的角落，堆满了废弃的仓库和破败的厂房，确实是藏污纳垢，滋生“异常”的完美温床。

新的“食物”，出现了。

而且，不止他一个“猎人”。

寂静重新笼罩了入殓室，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陈烬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触碰过焦尸的指尖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他体内的“饕餮”似乎也感知到了新的威胁与机遇，发出了无声的、充满期待的磨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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