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四那边的消息一日紧过一日。
永昌号的骚扰变本加厉,不仅断了“钱氏酒铺”的原料供应渠道,连雇用的帮工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告病,显然是受到了威胁。铺子门前冷落,只剩下一些不知底细、或是胆大包天的老主顾还敢偷偷来买。
那每日三十坛的定额,竟也开始有些卖不完了。
陈庆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需要让这场危机,成为一个绝佳的契机。
这日午后,萧衍在御书房批阅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意。
管事太监王富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热茶,觑着皇帝脸色,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试探着开口:“陛下连日操劳,龙体要紧。老奴日前偶得一种新奇饮品,名唤‘金陵烧’,性烈而醇,据说提神解乏有奇效,陛下可要尝尝鲜?”
萧衍抬起眼皮,看了王富一眼,不置可否:“金陵烧?又是何处来的贡品?”
王富连忙躬身:“回陛下,并非贡品,是城南一间新开酒铺所出,如今在建康城里可是风头无两,一酒难求呢。老奴也是费了些心思才弄到一小坛,据说此酒清澈如水,入口却如烈火,回味无穷。”他刻意夸大了获取的难度,以显自己的用心。
“哦?”萧衍被勾起了一丝兴趣,“清澈如水,入口如火?倒是稀奇。取来朕看看。”
王富心中一喜,连忙命小太监将早已准备好的一小壶“金陵烧”并一只白玉杯呈上。
酒液倒入杯中,果然晶莹剔透,毫无杂质,与寻常浑浊的米酒、果酒截然不同。
萧衍端杯近观,又闻了闻那浓烈而纯粹的香气,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他轻呷一口,那灼热的口感让他微微蹙眉,但随后的暖意与醇香扩散开来,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
“嗯,果然有些门道。”萧衍放下酒杯,点了点头,“比宫中酿造的,多了几分烈性与纯粹。王福,你有心了。”
“能为陛下分忧,是老奴的本分。”王福笑得见牙不见眼,心中盘算着如何借此更进一步。
就在这时,陈庆之正巧奉命前来更换书房角落香炉里的香料。
他动作轻柔,目不斜视,仿佛对殿内之事毫无察觉。
萧衍对王富道:“此酒既然难得,日后便定期采买一些入库吧。”
王富正要领命,却见陈庆之更换完香料,并未立刻退下,而是转向萧衍,躬身一礼,声音平静地开口:“陛下,奴婢或许能为此酒之事,略尽绵力。”
萧衍和王福都是一怔。
王富脸色微变,带着一丝不悦斥道:“陈庆之,陛下面前,岂容你妄言?还不退下!”
陈庆之却未退缩,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恭谨却坚定:“王公公息怒。奴婢并非妄言。只因……只因这‘金陵烧’,与奴婢有些渊源。”
“与你有渊源?”萧衍的目光锐利起来,落在陈庆之身上,之前的随意消失了。王富也屏住了呼吸,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庆之。
“是。”陈庆之抬起头,眼神清澈,“不敢欺瞒陛下与王公公。酿造此酒者,乃是奴婢家中一远亲。奴婢前次归家,偶然见得此酒,觉其独特,曾向王公公提及,或许能……能解陛下辛劳。不想王公公竟真的记在心上,还为陛下寻来,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他巧妙地将王富的“献宝”与自己关联起来,既点明了自己才是最初的引荐者,又给了王福面子。
王富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最终没说什么。
他确实隐约记得陈庆之好像提过一嘴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但当时并未在意,此刻被点破,也不好否认。
萧衍看了看王富,又看了看陈庆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并不在意这点小伎俩,反而对陈庆之主动站出来承认与此酒的关系,更感兴趣。
“哦?竟是你的远亲所酿?如此说来,你对此酒的来历、经营,甚是了解了?”
“回陛下,略知一二。”陈庆之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从袖中取出那个蓝布封皮的册子,双手高举,“奴婢远亲蒙陛下洪福,此酒问世后,售卖所得,略有盈余。奴婢与家中远亲深感天恩浩荡,不敢私享。特将此酒自开售以来,除却本钱人工,所得净利,共计金一百二十斤,钱八百贯,尽数记录在册。奴婢恳请,将此微末之利,献于内库,充作陛下……私用。”
最后“私用”两个字,他依旧说得极轻,却清晰地传入萧衍和王福耳中。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王富的眼睛瞬间瞪圆,死死盯着那本册子,呼吸都急促起来!一百二十斤金!八百贯钱!这……这“金陵烧”竟是如此暴利!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陈庆之竟然把这笔巨款,就这么轻飘飘地,全部献了出来!还是献给陛下的“私用”!
萧衍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那本册子,看清背后的一切。
主动献利的下属他见过,但献出如此巨额、且是持续不断利润的,这是第一个。尤其是,献利者还是一个身份低微、毫无根基的侍从!
“私用?”萧衍缓缓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
“是。”陈庆之声音沉稳,“奴婢愚见,此酒既得陛下青睐,便是天家之物。其利,自当归于天家。陛下抚育万民,日理万机,偶有私用,亦是常情。奴婢等能为此略尽绵力,已是荣幸之至,岂敢再有贪念?”
他将理由给得冠冕堂皇,直接将这生意拔高到了“供奉内廷”的层面,彻底堵住了可能存在的“与民争利”等攻讦。
更重要的是,他献上的不仅仅是钱,更是一种绝对的、毫无保留的忠诚姿态。
萧衍沉默了,御书房内只剩下他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每一声都敲在王富和陈庆之的心上。王富已是汗湿重衣,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这个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小侍从。
良久,敲击声戛然而止。
萧衍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难得你一片忠孝之心。”他开口,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赞许,“王富。”
“老奴在。”王富连忙应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将册子收了,入库。”萧衍吩咐道,随即看向陈庆之,目光温和了许多。
“庆之,你很好,懂事,知进退。告诉你那远亲,好生经营这‘金陵烧’,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若有何难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可直接报于朕知。”
“奴婢,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陈庆之深深拜下,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他知道,这把最关键的保护伞,已经稳稳地撑开了!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危机,更为未来铺平了道路。
叩谢隆恩后,便垂首躬身,稳步退出了御书房。
他刚走出不远,身后便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庆之留步。”
陈庆之停下脚步,转过身,只见王富快步跟了上来。
“王公公。”陈庆之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谨,与往日并无不同。
王富走到他近前,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庆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少年。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感慨:“好小子……咱家还真是看走了眼。一百二十斤金,八百贯钱说献就献了,这般手笔,这般心思……啧啧,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啊!”
陈庆之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谦逊和不安,低声道:“公公谬赞了。奴婢只是尽本分,一切都是托陛下洪福,也是仰仗公公平日提点。若非公公将此酒呈于御前,奴婢纵有此心,亦无此门路。”
他这话,既捧了皇帝,又把功劳分润给了王富,给足了对方面子。
王富听他如此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心里也受用。
他摆了摆手,语气亲近了些:“哎,跟咱家就不必说这些虚的了。你小子是个明白人,咱家心里清楚。只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提醒的意味,“这生意如今挂上了‘内廷贡品’的名头,算是稳了。可树大招风,往后盯着的人只会更多。陛下日理万机,些许琐事,终究还是要有人打理……”
陈庆之立刻明白了王富的言下之意。皇帝接收了生意,但不可能亲自管理,具体的事务必然还是需要人经手。王富这是在暗示,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陈庆之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王富,语气诚恳:“公公说的是。奴婢年轻识浅,于经营之道更是懵懂。这‘金陵烧’之事,往后诸多琐碎,少不得要劳烦公公多多费心照看。宫中规矩,内外联络,奴婢一概不懂,还需公公指点迷津。一切但凭公公安排,奴婢与家中远亲,必定竭力配合,绝不敢让公公为难。”
他这番话,等于主动将一部分管理权和与宫外联系的渠道,交到了王富手上。既满足了王富的权欲和利欲,也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在宫内的实际“代理人”和挡箭牌。
毕竟,由王富这位皇帝身边的管事太监来出面处理贡品事宜,名正言顺,也能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王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他就喜欢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不贪权,懂进退,知道把利益分享出来。
“好!好!”王富脸上的笑容彻底舒展开,拍了拍陈庆之的肩膀,语气亲热,“庆之啊,你放心,有咱家在,宫里宫外,没人敢再为难你们。你只管让你那远亲安心酿酒,保证贡品的品质和数量,其余杂事,自有咱家替你周全!”
“如此,便多谢公公了!”陈庆之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王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开。
看着王富离去的背影,陈庆之慢慢直起身,脸上的谦恭神色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成功地用金钱换来了皇权的庇护,又用部分管理权捆绑了王富这个宫内实权人物。
付出的代价不小,但收获的,却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发展环境和一道坚实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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