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雷霆雨露

“钱氏酒铺”门可罗雀，往日的喧嚣被寂静取代。

钱四独自坐在柜台后，眼窝深陷，血丝密布，短短几日仿佛老了十岁。

永昌号的打压变本加厉，手段愈发阴狠刁钻，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原料渠道被彻底卡死，以往合作多年的米商、曲坊，如今见了钱四派去的人就像见了瘟神，连连摆手，给再多钱也不敢卖，只含糊其辞地说“上面打了招呼”。

钱四不得不派侄子冒险去更远的乡间，挨家挨户零散收购，成本剧增不说，数量和质量也远远跟不上酿酒所需。

这还不算最糟的。前几日雇来的两个老实巴交的帮工，夜里收工回家时，在暗巷里被人套了麻袋，打得奄奄一息。

如今，就算钱四开出三倍的工钱，也无人敢来这是非之地上工。

铺子，酿酒、搬运、看守，所有粗重活计，只剩下钱四和他侄子两人硬撑着，累得几乎脱形。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从三日前开始，几个穿着公门号服、却一脸痞气、眼神闪烁的差役便日日准时来“巡查”。

他们不像寻常衙役般走个过场，而是像嗅到腐肉的鬣狗，围着铺子前前后后地转，鸡蛋里挑骨头。

不是说门口台阶高了半寸妨碍行人，就是说后厨灶台离墙太近有火灾隐患，甚至指责招牌上的“酒”字写得不够端正，有碍观瞻。

每次不留下几贯“茶钱”便不肯走，言语间的威胁一次比一次露骨。

今日，这出闹剧达到了高潮。那领头的班头，带着四个手下，竟用板车拉来了几大块色泽灰暗、表面析出可疑晶体、散发着浓烈腐臭和咸腥气的“官盐”，大剌剌地堵在了铺子门口。

“钱掌柜，恭喜发财啊！”班头斜睨着面色惨白的钱四，皮笑肉不笑，一只沾满泥泞的官靴毫不客气地踩在钱四刚擦得锃亮的柜台上，留下一个刺眼的污迹。

“兄弟们给你送财路来了！瞧见没？这可是上好的官盐，刚从盐场运来的，紧俏得很！按规矩，给你们这地段摊派五石，按市价……嗯，三倍结算吧！”

钱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几乎能引来苍蝇的盐块，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嘶哑：“这……这东西如何能入口？官爷，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小铺小本经营，如今连酒都快酿不出了，实在拿不出这许多银钱……”

“怎么？”班头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几个空酒坛嗡嗡作响，也吓得钱四的侄子往后一缩，“钱掌柜这是看不起我们兄弟？还是觉得……王司马的吩咐，可以当耳旁风了？”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王司马”三个字却像毒针一样，清晰地刺入钱四耳中。

钱四的侄子年轻气盛，见叔父受辱，铺子被逼到绝境，一股血性冲上头，忍不住梗着脖子顶撞道：“你们这分明是明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班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怪笑一声，眼神骤然变得凶狠，“老子就是王法！你卖酒，不要盐腌菜下酒吗？买了这盐，保你平安！不买……”

他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哼，我看你这铺子，连同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都他娘的开到头了！”

钱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支撑着他的最后一点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陈小郎到底有何后续安排？

就在钱四万念俱灰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条街虚假的平静和压抑的喧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伸长脖子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人的骑士，清一色玄色劲装，外罩轻便却闪着寒光的皮甲，腰佩制式精良的横刀，簇拥着一辆气度不凡的青篷马车，径直朝着“钱氏酒铺”而来。

看这甲胄制式、人员精气神，绝非普通守城兵丁。

车队在铺门前稳稳停住，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马儿偶尔喷响鼻的声音。

为首的骑士目光如电，冷漠地扫过现场，在那几个脸色瞬间惨白的差役、那几块碍眼的臭盐，以及摇摇欲坠的钱四身上略微停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马车青布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白皙修长的手掀开。身着一袭象征更高品级、更为贵重的绯色宦官袍服，腰间悬着一块彰显身份的象牙腰牌的缓缓下车。

甫一下车，目光便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的钱四身上，眼神平静无波。

绯袍宦官缓步走到铺子门前，仿佛根本没看见跪了一地、抖成一团的差役，也没闻到那冲天的恶臭。

他声音平和，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道：

“传，内侍监，王富王公公钧令。”

王富！那可是陛下身边最得宠、权势最盛的几位大太监之一！对他们这些底层胥吏而言，简直是云端上俯瞰众生的神祇！

“查，‘金陵烧’乃陛下钦定之内廷贡品，事关天家体面，不容有失。着即日起，一应采买、营造、护卫事宜，皆由内侍省直辖督办。凡有胆敢滋扰生事、阻滞供奉、损及贡品者——”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扫过地上烂泥般的差役和那几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臭盐，“无论官民，无论缘由，一律以‘大不敬’论处，严惩不贷！”

“大不敬”三个字，如同三记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班头及其同伙的心上。这个罪名，可轻可重，往重了说，抄家、流放、甚至杀头，皆有可能！

“至于尔等，”绯袍宦官终于将目光施舍般落在瘫软如泥的班头身上，语气淡漠得如同在吩咐处理一堆垃圾，“即刻滚回所属衙门，自陈罪状，听候发落。若敢隐匿……哼。”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面对惊魂未定的钱四，脸上露出了一个算是和善，却依旧带着距离感的笑容：“钱掌柜，受惊了。王公公特意吩咐，往后您这边只需专心保证贡酒品质与数量，其余一应琐事，皆由内侍省料理。这是内侍省特发的采买勘合，”

说着，他将一块沉甸甸、打磨光滑、上面刻有复杂纹样并盖着内侍省朱红大印的木质令牌，双手递给了尚在发懵的钱四。

“凭此，建康城内一应官营物料，皆可优先、平价支取，无人敢阻。”

钱四颤抖着伸出双手，如同接过圣物般，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令牌。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竟哽咽失语，只能抱着令牌，对着宫城的方向，不停地深深作揖，老泪纵横。

那班头几人，如蒙大赦，又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逃离了现场，连那几块惹祸的臭盐都顾不上拿了，只留下地上一滩污渍和弥漫的骚臭味。

绯袍宦官见事已办妥，又对激动得说不出话的钱四温言安抚了几句“安心经营，莫负圣恩”之类的话，便登车离去。

从头到尾，效率极高，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几只蚂蚁，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车马仪仗彻底消失在街角，周围屏息凝神看了许久热闹的人群才像炸开了锅一般，轰然议论开来。

各种惊叹、猜测、敬畏、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仿佛重生一般的钱四，和那块悬挂在铺门上、此刻却仿佛闪烁着金光的“钱氏酒铺”招牌。

钱四扶着门框，勉强站稳，双手紧紧攥着那块救命的勘合令牌，冰凉的木质仿佛都被他手心的汗水焐热。

他抬头望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心中满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种对那位陈小郎的信服。

这一次，永昌号和王司马，算是结结实实踢到了铁板上，这脸，被打得山响，怕是整个建康城的权贵圈都听得清清楚楚！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上次更快、更猛烈地传遍了建康城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权贵府邸和豪商巨贾的耳中。

所有曾经或明或暗觊觎过“金陵烧”这块肥肉的人，都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收敛起爪牙。

内侍省直辖督办，“大不敬”的罪名如同利剑高悬，这已不仅仅是投合了皇帝的喜好，更上升到了维护皇权威严体面的层面。

宫墙之内，陈庆之很快便从王富那里，听到了此事。他恭敬地拱手，谢过了王富的“费心周全”。

王富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陈庆之脸上逡巡片刻，似乎想从他那过分平静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他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说道：“庆之啊，你献利固宠，解了陛下私用之忧，又识大体，懂进退，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陛下……对此很是欣慰。”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咱家近日在陛下身边伺候，倒是听到些风声……南方边境，就那个闹过土司乱子的地方，近来又不太平了。几个地方小吏处置失当，手段糙得很，惹得那些蛮酋怨气冲天，眼看就要压不住了。陛下正为此烦心，急需派个得力又放心的人去厘清首尾，整顿一番，既要平息事端，也得顺便……摸摸那边的底。”

王富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庆之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差事嘛，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就是个调和、查勘的活儿。但若办得好了，漂漂亮亮的，那便是个实实在在的出身，是能在履历上写下重重一笔的政绩。总比……一辈子拘在宫里，给人捧器研墨，要强得多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庆之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躬身道：“奴婢愚钝，见识浅薄。”

王富对他的反应似乎颇为满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家一向看好你。好生当差，把陛下交代的事情都办妥帖了，机会……总会有的。这宫里宫外，说到底，还是得看谁更懂事，更得力。”

送走王富，陈庆之慢慢踱回自己那间狭小却已然不同的住所。

打脸永昌号，借助皇权站稳脚跟，这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王富今日看似随意透露的消息，更像是一颗精心投下的问路石，试探着他的反应，也为他指明了下一个可能的方向。

实实在在的出身。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反复盘旋，那意味着跳出这四方宫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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