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陵烧出世

“钱氏酒铺”的招牌，是块新刨光的松木，没上漆，透着股生愣劲儿，就挂在城南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口。

铺面不大，刚支起来没几天，连幌子都还没来得及置办。

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这几天却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得半个建康城都知道了。

起因是几个走南闯北的老行商，偶然路过，被钱四死拉硬拽地请进去尝了杯“不要钱的鲜”。

一杯下肚，几个老江湖眼睛都直了。

那酒入口像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刮到肚肠，火烧火燎之后，留下的却是通体舒泰的暖意和一股子纯正的粮食香，回味悠长，不上头。

“他娘的！这是什么酒？够劲道！”一个满脸风霜的商贩拍着桌子吼道，声音都带着颤。

“比北地的烧刀子还烈，可比烧刀子干净，没那邪杂味儿！”另一个咂摸着嘴，一脸不可思议。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是在行商脚夫这些底层糙汉子中间传开，然后便不可抑制地向上蔓延。

有些好酒的军中武官，有些追求新奇刺激的富家子弟，都闻着味儿寻来了。

钱四严格按照陈庆之的吩咐，每日只售三十坛，每坛不过三斤，售完即止，绝不多卖。

铺子门口连个吆喝的伙计都没有，就钱四一人守着，可每日天不亮，门外就排起了长龙。

那五十两银子本钱早就翻了不知多少倍，铜钱、银角子像流水一样淌进钱四那口新打的榆木钱柜里，沉甸甸的，压得柜板都吱呀作响。

钱四脸上的愁苦早就被一种混合着亢奋和惶恐的红光取代。

他数钱数得手抽筋，晚上睡觉都抱着钱匣子，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他知道，这泼天的富贵来得太猛太快，不是好事。陈小郎信里说得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风”，很快就来了。

这日晌午，最后一坛酒被一个豪仆模样的壮汉抢到，心满意足地抱走了。

钱四正要上门板，几个穿着绸衫、戴着幞头、一脸横肉的家丁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角眼、吊梢眉的管事。

“哟，钱掌柜，生意兴隆啊！”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睛却像钩子一样在空荡荡的铺面和钱四鼓囊囊的腰间扫来扫去。

钱四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起生意人的圆滑笑容：“几位爷，对不住，今日的酒卖完了，明日请早。”

“酒嘛，不急。”

三角眼自顾自地拉开条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们是城西‘永昌号’的，鄙姓胡。听说钱掌柜这儿出了种好酒，连宫里都惊动了？我们东家王司马，最爱杯中物，特意让我等来问问，钱掌柜这酿酒的法子，卖不卖？”

永昌号！王司马！

钱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一半。

这“永昌号”是建康城里数得着的大商号，背景深厚，专做盐铁绸缎这些大买卖，东家正是士族出身的王司马。

此人官商勾结，手眼通天，在商场上更是以手段狠辣、强取豪夺闻名。被他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胡……胡管事说笑了，”钱四喉咙发干，陪着小心，“小人这就是祖上传下来的土法子，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哪里入得了王司马的眼。”

“土法子？”胡管事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钱四，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东家看上你这方子了，是给你脸。开个价吧，拿了银子，安安生生过日子，岂不美哉？”

钱四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

他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想起陈庆之信中那句“配方乃立身之本，千金不售，万金不让”，把心一横，腰弯得更低，语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拒绝：

“胡管事，实在对不住，这……这祖传的东西，小人就是饿死，也不敢卖啊！还请王司马和胡管事高抬贵手……”

胡管事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三角眼里寒光一闪：“敬酒不吃吃罚酒。钱四！在这建康城里，还没几个人敢驳我们永昌号的面子！”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往前逼了一步，气势汹汹。

钱四腿肚子有些发软，强撑着没后退，脸上依旧挂着卑微的笑，话却堵得死：“胡管事息怒，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

“好！好得很！”胡管事猛地站起身，阴恻恻地盯着钱四，“钱四，咱们走着瞧！但愿你这‘祖传’的方子，能保佑你一直这么走运！”

说罢，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扬长而去。

钱四看着他们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浑身虚脱般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背后的衣裳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知道，麻烦这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钱氏酒铺”就开始不断出事。

先是运送糯米的骡车在巷口莫名其妙被几个地痞拦住，车夫挨了顿揍，米撒了一地。

接着是夜里，铺子的门板被人用污物涂得乱七八糟，臭气熏天。

后来更离谱，官府负责市税的小吏突然上门，说有人举报他偷漏税赋，要查他的账，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却也折腾得钱四筋疲力尽，生意大受影响。

排队买酒的人明显少了，许多人远远看着，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钱四焦头烂额，他知道这都是永昌号的手段，阴损又恶心。

他按照陈庆之事先的指示，没有硬碰硬，该赔笑赔笑，该打点打点，咬牙硬撑着，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只卖三十坛。

他将这些情况，通过一五一十地报给了宫里的陈庆之。

陈庆之收到消息时，正在擦拭一副棋子。

他放下棋子，走到窗边，看着宫墙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商业上的成功，如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果然引来了窥伺的豺狼。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故意营造出的局面。

不露出肥肉，怎么引蛇出洞？不经历风雨，他如何能真正掌控这股正在生成的力量？

钱四的坚持，让他满意。

但这还不够。对手是盘踞建康多年的地头蛇，手段绝不会仅限于此。

他回到桌边，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只有八个字：“固守待援，静观其变。”

他需要看看，这王司马和永昌号，究竟能使出多少手段，这建康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他也需要时机，来准备他的“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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