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那句“懂棋?”问得轻飘飘,落在陈庆之耳中却重若千钧。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汩汩流动的声音,远处侍立的宫人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泥塑木雕般,生怕沾染上半点是非。
陈庆之垂着眼,不敢与那深不见底的帝王目光相接,只盯着自己衣角,“回陛下,奴婢愚钝,只是在御前伺候得久了,看得多,勉强认得几个死活眼位,懂得一点‘立二拆三’、‘逢方必点’的粗浅道理,实在不敢说‘懂’。”
他刻意将话说得零碎,甚至带点词不达意的笨拙,是底层侍从面对高深技艺时该有的敬畏和懵懂,却又在不经意间,夹杂了一两个不算太偏、但也绝非一个普通棋童能随口道出的术语。
这分寸,他拿捏得极准,像走在悬崖边的丝线上。
萧衍枯瘦的手指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目光审视着陈庆之。
那老僧的棋力,他已领教,方才自己确确实实是险些着了道,一脚踩空。若非……他眼角余光再次扫过那看似惶恐无措的少年,心中那点疑窦,非但未消,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晕开。
“哦?还知道‘逢方必点’?”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棋盘边缘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殿宇里,格外清晰。“方才朕与法师对弈,你看这局面,白棋当如何?”
他没有问黑棋,问的是白棋,问的是他自己这边的棋。
这是一个更隐晦,也更危险的试探。答好了,是僭越;答不好,是蠢笨。怎么都是错,却又必须答。
陈庆之心头一紧,仿佛被那笃笃声敲在了心尖上。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不能展现得太聪明,那会死,死得很快;也不能表现得真的一无所知,那会失去这稍纵即逝的价值,泯然众人,最终依旧逃不开历史的泥沼。
他微微抬起一点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那纵横十九道、却仿佛蕴藏着刀光剑影的棋盘,又立刻垂下,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是罪过。
他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犹豫:“奴婢蠢笨,只觉得白棋各处都厚实,就是中间这块,好像有点重,挪不动步子似的,气也好像被掐着脖子,有点紧……”
说的分毫不差,正是方才白棋险些崩盘的致命症结所在!
那块棋看似雄踞一方,实则根基不稳,眼位含糊,一旦被黑棋敏锐地抓住那处要害,便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惊世骇俗的招法,甚至没用任何棋谱术语,只是用最朴素的、甚至带点外行意味的、描述身体感受的语言,点出了最直观的判断——“重”、“气紧”。
这在围棋中,是关乎一块棋生死存亡最本质、也最核心的判断。
萧衍敲击棋盘的手指倏然停住,悬在半空,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极亮的光芒,如同乌云密布的天空骤然划过的闪电。他再次看向陈庆之,这一次,目光里的探究几乎化为了实质,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一个终日只知端茶递水、捧器侍立的普通侍从,绝无可能一眼看穿这等关乎全局胜负的关窍。即便他只是懵懂地感觉到“重”和“气紧”,这种感觉也太过精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陈庆之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脊椎处,已有冰冷的汗珠缓缓滑下,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钻进来,激起一层细小的栗粒。
他在赌,用身家性命在赌,赌萧衍那点对于奇才异士的爱才之心,赌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的自信——自信能驾驭、掌控任何有才之人,无论其出身如何微贱。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此刻听来如同擂鼓。
良久,萧衍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不大,却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只是这打破,并未让陈庆之的心落下,反而悬得更高,仿佛那笑声是绞索收紧前的信号。
“看来,朕这身边,还藏着个会看棋的。”萧衍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起来吧,手滑而已,朕又非暴戾之君,何至于此。”
“谢陛下隆恩。”陈庆之暗松半口气依言站起身,但腰依旧谦卑地微微躬着,姿态放得极低,不敢有丝毫放松。
“日后朕手谈,你便在旁伺候吧。”萧衍淡淡吩咐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陈庆之立刻上前,动作轻缓地收拾棋盘上的残局。似乎方才那暗流涌动的一切,真的只是帝王兴之所至的一点小小插曲,风过无痕。
但陈庆之知道,那颗名为“兴趣”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埋进了萧衍的心田。
从今日起,萧衍眼中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那个文弱沉默的棋童陈庆之,而是一个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古怪”和“价值”的少年。
从偏殿那压抑的氛围中脱身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暖烘烘的。
陈庆之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微微眯了眯眼,直到这时,他才真切地感觉到,内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紧贴着皮肤。他沿着宫墙投下的阴影往回走,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松软的云端,既有脱离险境的虚脱无力,又有撬动命运齿轮的微弱亢奋。
然而,深宫里的风,总是带着刺。麻烦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刚踏进那处居住的低等侍从院落,还没来得及走向自己那间狭**仄的屋子,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一个是之前见过的,面色倨傲、眼角眉梢都带着刻薄气的少年侍从,名叫李贵;另一个身形壮实些,一脸横肉,叫王虎。这两人平日里就与原主不太对付,仗着比原主早入宫几年,没少干挤兑、抢功的勾当。
“哟,陈侍诏回来了?”李贵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先开了腔,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陈庆之,像在估量一件赃物的价值,“听说今儿在陛下面前可露了脸了?怎么,抖个机灵,就以为能攀上高枝儿,不把咱们这些老兄弟放在眼里了?”
王虎在一旁抱着胳膊,瓮声瓮气地帮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小子,别以为在陛下面前晃悠一下就能怎么样。宫里这潭水深着呢,没根没基的,小心一个浪头打过来,淹死都没人给你收尸!”
陈庆之停下脚步,抬起眼看向他们。他的眼神平静,他知道,这是必然的。
他这只原本缩在角落里的、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弱鸟”,稍微扑腾一下翅膀,显露出一点不同,自然会引来同类更凶狠的啄食和排挤。
这是深宫里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们。这种出乎意料的沉默,反而让李贵和王虎有些措手不及,继而一股被无视的恼火涌了上来。按照往常,这病秧子早就该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结结巴巴地辩解求饶了。
“哑巴了?”李贵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无名火起,上前一步,伸手就想用力推搡陈庆之看似单薄的肩膀,给他点颜色看看。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陈庆之肩头的瞬间,陈庆之脚下似乎被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身体向旁边不受控制地歪去,恰好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李贵那带着恶意的推搡。
他伸手扶住旁边冰凉粗糙的廊柱,微微喘息着,脸色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而更白了几分,他看着李贵,眼神里带着点后怕,低声道:“李兄,我只是奉王公公之命前去伺候,不敢有半分逾越之心。”
他示弱了,姿态放得很低,但也恰到好处地点出了王富。在这宫里,宦官,尤其是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宦官,他们的面子,有时候比空泛的道理和拳头更管用。
李贵的手推了个空,力道落空让他身形晃了一下,又听陈庆之提起那个笑面虎,动作不由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和犹豫。
他狠狠瞪了陈庆之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针:“哼!算你小子今天走运!以后放聪明点,夹起尾巴做人!”说罢,悻悻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一脸不甘转身走了。
陈庆之扶着廊柱,看着他们骂骂咧咧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缓缓直起身。
这种程度的挑衅和羞辱,在他预料之中,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风浪。
他真正在意的,是萧衍那深不可测的态度,以及,如何利用眼下这点用风险换来的的“关注”,积攒微末之力。
几天后,萧衍果然再次召他前去侍棋。这一次,对手换了一位衣着华贵、言辞谨慎的宗室勋贵。
棋局间,萧衍落子间隙,似乎全然不经意地,会侧过头,问侍立在侧的陈庆之一两句看似无关痛痒的看法,比如“庆之,你看此处,是打入略显凶险,还是浅消更为稳妥?”之类。
陈庆之每次躬身回答,都极其谨慎,字斟句酌,只从最基础、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角度分析,绝不涉及任何深奥的计算和看似高明实则冒险的策略,言语间依旧保持着十足的恭敬和对自己“见识粗浅”的定位。
只偶尔在萧衍视线不及的角落,或是棋子落定的瞬间,眼底才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与年龄、身份不符的、内敛而精准的光芒。
几次三番下来,他在萧衍身边“略通棋理”、“偶尔有稚嫩却清新之见”的名声,算是悄然坐实了。
连带着,管事太监王富对他的态度,也悄然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虽谈不上多热情关照,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动辄呼来喝去,偶尔在分配活计时,还会不痛不痒地提点一两句宫里的风向和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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