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活着不易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陈庆之奉命去内府库房领取这个月份例的笔墨。

穿过宫苑之间那条狭长而少有人行的夹道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斥骂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这深宫里，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他正要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那个被三四个穿着蓝衣低等宦官服色的人围在中间，拳脚相加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雄壮的汉子，即便蜷缩着，也能看出骨架远比寻常宫人粗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杂役服饰，像一头被群犬围攻的困熊。

他抱着头，任由那些或轻或重的拳脚、甚至夹杂着木棍的抽打落在背上、肩上，既不开口求饶，也不挣扎反抗。

陈庆之认得他，是宫里负责搬运炭火、石材等重物的苦力，名叫赵雄，据说是北地边军溃散后流落而来的，因性情过于憨直，不懂变通，得罪了上官，才沦落至这宫中最底层，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计。

陈庆之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赵雄那副逆来顺受、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欺辱，却又透出一股不屈不挠生命韧劲的样子，心猛地动了动。

他需要人手，需要绝对忠诚、悍勇、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人手。

这个赵雄，或许是一把被尘土掩埋的利刃。

他没有立刻上前制止，那只会引火烧身。

他只是隐在墙角冷静地看着，直到那几个宦官似乎打骂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又朝赵雄身上啐了几口浓痰，骂骂咧咧地“今日算你走运”“下次眼睛放亮些”之类的话，然后才勾肩搭背、意犹未尽地散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夹道另一端，陈庆之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直到走近，赵雄才有所察觉。

赵雄挣扎着，用手撑地，有些吃力地从满是尘土的地上爬起来，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和擦伤，嘴角破裂，渗出的血丝混着泥土，看上去颇为狼狈。

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面前、衣着虽朴素但明显比他整洁许多的陈庆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低下头，瓮声瓮气、带着浓重北地口音地道：“陈侍诏。”

他虽然地位卑微，但在这宫里待久了，眼力见还是有的，认得这个近来在陛下跟前露脸的年轻侍从，知道和自己这等贱役是云泥之别。

陈庆之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同情，也无鄙夷。他只是默默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素白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递了过去。

赵雄看着那块突然递到眼前的、雪白得有些刺眼的手帕，又抬头看看陈庆之平静无波的脸，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愕然和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将那双沾满污垢和些许血渍的大手在自己破烂的衣襟上用力擦了擦，却反而蹭上了更多灰土，手伸到一半，终究是没敢去接那块过于干净的手帕。

“擦擦吧。”陈庆之的声音很平和，没有施舍的意味，也没有上位者的命令口吻，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很自然的事，仿佛只是路过，顺手递件东西。

赵雄迟疑着，目光在那方白帕和陈庆之之间来回逡巡，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拈过了手帕的一角，然后胡乱在脸抹了抹，将血渍和污痕擦去些许，却也将那方白帕弄得脏污不堪。

他拿着瞬间变得脏兮兮的手帕，黝黑的脸庞涨得有些发紫，更加窘迫不安，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一块帕子而已。”陈庆之淡淡道，目光扫过他脸上依旧清晰的指印和淤青，“为何不还手？”

赵雄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戳到痛处的憋屈和深沉的无奈，闷雷般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麻木：“还手会被打得更狠，往死里打。还会被记恨，赶出宫去。俺得活着，家里还有老娘要寄钱回去。”

很简单，很朴实，甚至有些卑微的理由。为了活下去，为了那点微薄的薪俸能寄回远方那个或许同样破败的家。

陈庆之看着他，看着这个空有一身能搏虎豹的力气，却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被硬生生磨去所有棱角，只为求一口饭、挣一点活路的汉子。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那些都太虚。他只是深深看了赵雄一眼，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默然离开了。

有些事，急不来。他不能显得过于急切。

回到那间仅能容身的小屋，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霉味。

他摊开从库房领来的纸笔。纸张粗糙，泛着黄，墨块也是下品，磨出的墨汁带着砂砾感。

挽起袖子，就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慢慢地、一圈圈地磨着墨，心思却早已飘远。

萧衍那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棋局，李贵王虎之流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的挑衅，赵雄那双在屈辱中依旧燃烧着不灭生命力的眼睛……这幽深似海的宫阙，就像一盘更大、更复杂的棋，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也都想挣扎着，成为能掌控自己乃至他人命运的棋手。

墨已浓稠。

他提起那支劣质的毛笔，笔锋有些开叉。他蘸饱了墨，摒弃杂念，在粗糙的纸面上，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写下一个字。

“势”。

笔力遒劲，几乎要透破粗糙的纸背。

造势，借势，最终，成势。路，还很长，布满了荆棘和未知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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