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走后,陈庆之在冰冷的地面上又坐了很久。
那股子从青砖缝里钻上来的寒气,像细针,顺着尾椎骨一节节往上爬,反倒把他脑子里那团乱麻给冻清醒了。
他需要这清醒,来摁住心里那头名叫“荒诞”的野兽,来琢磨下一步,这脚该往哪儿踩。
“庆之……陈庆之……”他反复低语着这个名字。这不再是纸页上冷冰冰的墨字,是活生生、沉甸甸,压在他脊梁骨上的命。
他撑着墙,晃晃悠悠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挪到那面人影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那张脸,青白青白的,没什么活气。眉眼是能看出几分清秀底子,可全被一股子长年累月的病弱给罩住了。
他试着绷紧胳膊,皮底下那点可怜的筋肉哆嗦着,使不上半点劲。
“文弱成这样!”他扯了扯嘴角,一丝苦味在嘴里漫开。史书上那位于军万马中挥斥方遒的儒将,竟是从这么一副壳子里熬出来的。
这本身,就是个天大的讽刺。
他得先让这身子能站稳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个吝啬的守财奴,仔细盘算着这点刚捡回来的元气。
送来的药汤,黑黢黢一碗,苦得舌根发麻,他眼一闭,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滴不剩。
那清汤寡水的粥和齁咸的腌菜,他也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
在屋里那点空地上,他慢慢挪腾,伸胳膊伸腿,感受着那股子虚浮的劲儿,一点点被压实。
脑子里也没闲着。原主那些散碎的记忆,像一堆打翻的珠子,他得一颗颗捡起来,擦干净,再串成串。宫里的规矩,人物的眉眼高低,甚至萧衍下棋时爱先占哪个角,厌烦旁人哪种声响等等都细细捋过。
原主性子软,胆子小,看人看事都带着股怯生生的打量,这倒好,给他留了不少顶有用的细枝末节。
比如那王太监,王富,是御前的管事,但是眼皮子浅,贪小便宜,最是会看人下菜碟。
又比如,萧衍下棋,图个清静,最恨旁人指手画脚,可你若是在规矩里,下出让他眼前一亮的妙手,他反而会捻着胡子琢磨半天。
再比如,这建康宫里,一步一坎,像他这等微末小吏,行差踏错半步,就是万丈深渊。
第三天早上,身上总算松快了些,虽然走路还像踩着棉花,但至少不再头重脚轻。他换上那身洗得发白、带着皂角味的青色侍从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院里,几个同样打扮的少年正扎堆嘀咕着什么,见他出来,声儿立刻没了。几道目光黏在他身上,像刷子一样来回扫,里面掺着好奇,更多的,是那种毫不掩饰的、从上往下看的轻飘。
陈庆之眼皮耷拉下来,肩膀学着原主的样子,往里收了收,沿着记忆里那条路,闷头往华林园偏殿走。他能感到那些目光,针似的,扎在背心。
“哟,陈侍诏,这可大安了?”一个油滑的嗓子扯住了他的脚步。
陈庆之停住,抬眼,王富正揣着手站在廊柱下,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劳公公惦记,好多了。”陈庆之低声应着,话在嘴里滚了一道,拿出七分恭敬,藏着三分不卑不亢。
王富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末了,挥挥手:“好了就成。陛下今儿个心情不赖,在偏殿手谈呢,正缺个稳当人捧器。机灵着点,别再捅娄子。”
“是。”陈庆之心头微动。手谈?捧器?机会来了。
他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迈步朝那权力的中心走去。越近,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就越重。
朱红的柱子,金黄的瓦,木头桩子似的甲士,还有空气里那股子若有若无、甜腻腻的龙涎香,都在无声地吆喝着皇权的分量。
偏殿里,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软软地铺了一地。
萧衍盘腿坐在软榻上,对面是个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和尚。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得发亮的檀木棋盘。
陈庆之屏住气,踮着脚走到边上,垂下脑袋,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他的活儿是“捧器”,就是抱着装棋子的罐子,等陛下要了,再悄没声儿地递上去。
他小心拿捏着自己的呼吸,恨不得连心跳都捂慢了,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那棋盘上溜。
棋已到了中盘,黑白子搅成一团。萧衍执白,老僧执黑。粗粗一看,白棋占了好些边角,地盘扎实,形势一片大好。
可陈庆之只瞥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不对味儿。
白棋的厚实,带着一股子笨重,像是夯实的土墙,没了眼位,也展不开手脚。
反观黑棋,中间看着是单薄,几块棋还没活利索,可怪就怪在,这几块孤棋之间,隐隐约约,有那么几丝气牵着,透着股韧劲儿。
老僧的棋子,落得朴实,甚至有点窝囊,可偏偏总卡在白棋形的那处“痒痒肉”上。
这老和尚,是个扮猪吃虎的。他在挖坑,白棋的“优势”怕是海市蜃楼。
陈庆之的心跳撞着胸口。他知道萧衍的棋路,史书上说他“棋品中上”,喜好大砍大杀,享受执子如执天下的快意,可算路不够深,性子又急。
这盘棋,萧衍显然是觉得自己胜券在握,落子越来越快,嘴角都挂上了笑。
“陛下棋力雄浑,白棋大势已成,老衲怕是回天乏术了。”老僧适时地双手合十,话里透着服软。
萧衍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捡起一枚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上,又是一步扩大战果的棋。“法师过谦了。”
陈庆之看着那步棋,心里暗叫:“糟了!”
这步棋,看似让白棋外势更壮,实则正好帮黑棋把那几口若断若续的气给接上了!黑棋只需要一个点,轻轻一点,就能把中间这几块孤棋连成一片,到时候,白棋那看似铜墙铁壁的外势,立刻就得土崩瓦解。
那个点……陈庆之的眼风飞快地在棋盘上扫过,钉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交叉点上。就是那里!若他是黑棋,下一手,必定点在那里!一子定乾坤!
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棋罐,指节捏得发白。他能感觉到,那老僧的气息也变了,虽然还低眉顺眼地坐着,可那股子沉稳里,多了点收网前的笃定。
说不说?
说了,可能死。一个棋童,妄议圣心,是大不敬。
不说,眼睁睁看着萧衍掉坑里,这盘棋输定了。
萧衍,出了名的输不起。输了棋,心情能好?自己这个在旁边杵着的“捧器”,能有好果子吃?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让萧衍看见自己,不是当个会出气的摆设。
险,也得冒。
电光火石间,陈庆之牙一咬。不能明说,但可以“惊”一下。
就在老僧枯瘦的手指头即将拈起那枚要命的黑子时,陈庆之抱着棋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动静极小,比蚊子哼哼还轻。
可萧衍的目光,却像鹰一样,唰地扫了过来。帝王的视线,带着质询和不快,落在陈庆之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嗯?”萧衍喉咙里滚出一声。
陈庆之立刻摆出惶恐的模样,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奴……奴婢该死,手滑了。”
他的样子,学足了原主,挑不出毛病。
老僧拈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也抬眼,深深看了陈庆之一眼。
萧衍皱了皱眉,觉得败兴,刚想摆手让他滚蛋,目光却不自觉地,顺着陈庆之刚才那一下“手滑”带出的余光,重新落回了棋盘。
他脸上那点愉悦,慢慢僵住了。
殿里静得吓人,只有檀香烧出的细烟,扭扭曲曲往上飘。
萧衍的目光在棋盘上犁过来,犁过去,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看的是白棋那片厚势,可眼里的得意,一点点被疑惑和沉重给替换了。
他好像……看出点门道了。
老僧依旧闭目养神,跟入了定似的。
过了好半晌,萧衍忽然“嘶”地吸了口气,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珠子死死钉在棋盘中央那片白棋的地盘上。脑门上,沁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子。
他看明白了!
他看到了那个要命的连接点,看到了黑棋藏在棉花里的刀子!刚才被“优势”糊住的眼睛,这会儿清亮了。要不是那侍从莫名其妙抖那一下,引开他片刻心神,让他换了角度看,他今天这脸,就丢大了!
萧衍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钉在陈庆之身上。这回,不再是刚才的恼火和审视,里头搅和着探究,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疑。
这小侍从,是真没端稳,还是?
陈庆之感觉那目光像烙铁,烫得他头皮发麻,他把头垂得更低,心在腔子里咚咚乱撞。
他知道,第一步,赌赢了。萧衍起了疑,也起了意,“抬头。”
陈庆之依言抬头,脸上还是那副惊弓之鸟的惶恐。
萧衍盯着他的眼,那眼睛干净,带着病气,还有少年人该有的惧怕,瞧不出别的。
“你叫陈庆之?”萧衍像是才想起他的名字。
“是,奴婢陈庆之。”
萧衍不说话了,目光在他脸上和棋盘间来回转了几趟,最终,挥了挥手,对老僧说:“今日就到此吧。法师棋艺,朕领教了。”
老僧又深深看了陈庆之一眼,起身合十:“陛下天纵之才,老衲侥幸。”说罢,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了萧衍和陈庆之,还有几个远远站着,泥塑木雕般的宫人。
萧衍没再看棋盘,端起旁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像是随口问:“陈庆之,你很懂棋?”
来了!
陈庆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真正的风浪,这会儿才算开了头。他稳住心神,将早已准备好的、符合他身份的说辞,小心翼翼地说出来:
“回陛下,奴婢只是在一旁伺候久了,看得多,勉强认得几个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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