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着那道被搀扶离去、略显孤寂的背影消失在殿门转角，凌千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先前笃定的试探此刻都化作了慌乱。月华草……他方才饮下的分量不轻，若他妖力真的被封，此刻该是何等难受？

“阿初？阿初！”萧璟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带着促狭的笑意，“回神啦！怎么，被我那病美人表兄迷住了？也是，他那张脸，确实够唬人的。”

凌千初勉强压下心绪，嗔怪地看了萧璟一眼：“公主莫要取笑我了。”她此刻心乱如麻，萧璟的调侃听在耳中竟有些刺心。

“好啦好啦，不说他了。皇兄已经被灌得差不多了，我们快溜！”萧璟成功放倒了太子，心情大好，拉着凌千初便从侧殿溜了出去，直奔御花园。

初春的御花园寒意未消，夜风拂过，带来泥土和早开花苞的清新气息。凌千初陪着萧璟漫步，心思却早已飞远。她状似无意地再次将话题引回瑾王身上：“公主，这位瑾王殿下……似乎与太子殿下感情极好？”

“是啊，”萧璟折了一小段桃花枝在手里把玩，“皇兄从小就格外照顾他。这位表兄身子骨太弱，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静养，难得入宫一次，皇兄自然紧张。不过他也真是深居简出，连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神秘得很。”

深居简出，体弱多病……这些词汇此刻在凌千初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伪装。她心中的疑云更重，也愈发担忧起来。

与此同时，瑾王府。

墨羽小心翼翼地扶着萧子言回到卧房，刚关上门，那张清秀的脸就垮了下来，嘴里喋喋不休：“又是那个凌千初！她绝对是故意的！明知殿下您不能碰月华草，还特意用那酒来试探！在山上时就变着法儿地缠着您，下了山更是变本加厉！真是……”

“墨羽。”萧子言低斥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内气血因那月华草而隐隐滞涩翻涌。“备药浴。”

“是！”墨羽不敢再多言，连忙去准备。

另一边，凌千初好不容易等到萧璟尽了兴，允她出宫。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青璃轻声询问：“小姐，现在回府吗？”

凌千初几乎没有犹豫，撩开车帘对外面的车夫道：“去瑾王府。”

马车在夜色中转向，驶向那座沉寂的王府。到了府门前，果然被守卫拦下。

“夜深了，王府不见客，请回吧。”

凌千初深吸一口气，取出怀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太子萧珏早年赠予她的信物，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我奉太子殿下之命，有要事需面见瑾王殿下，还请通传。”

守卫验过玉佩，认出确是东宫之物，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侧身放行：“小姐请。”

管家闻讯而来，提着灯笼引她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内院主屋。刚到廊下，一道青灰色的身影便闪了出来，正是墨羽。他双臂抱胸，下巴微抬，语气十分不客气：“凌小姐，殿下已经歇下了，不见客。请回吧！”

凌千初上下打量他一眼，他眼神里的戒备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哪里像是主人安睡、下人守夜的模样？她根本不信。

她再次举起太子的玉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太子殿下关切瑾王殿下宴席上的不适，特命我前来探望。若瑾王殿下已然安寝，我亲自确认过后，也好回禀太子殿下，让他安心。”

墨羽气得牙痒痒，当着管家和守卫的面，却又不能明着违抗“太子”的命令，只能恶狠狠地瞪了凌千初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又来招惹殿下”的控诉。他梗着脖子，极其不情愿地侧身让开了通路：“……请。”

凌千初不再看他，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草气息，与她记忆中山巅清冽的风截然不同。她知道，她离那个答案，那个负了她两年之约的“师傅”，很近了。而门外的墨羽，则气得跺了跺脚，想起在山上时殿下就对这凌家女诸多破例纵容，心下更是愤愤不平。

凌千初独自走入内室，空气中弥漫的药草味愈发浓烈，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凉。她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心猛地一揪。

萧子言安静地趴在宽大的浴桶边缘，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颈侧和脸颊。浴桶里的水几乎看不到热气，水面平静，隐约能窥见水下模糊的、毛茸茸的尾巴轮廓，而他头顶，那双属于狐妖的尖耳也因虚弱而无法维持人形，时不时显现出来，微微颤动。他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碎的琉璃。

凌千初快步上前，下意识便伸手搭上他露在桶外的手臂，将温和的灵力缓缓渡过去，想帮他缓解痛苦。然而，她的灵力探入，却如同石沉大海，竟感觉不到他体内有丝毫妖力运转的迹象，只有一片沉寂的虚弱和隐隐躁动的不安。

“师傅……”她忍不住低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萧子言似乎被这声音惊动，迷迷蒙蒙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或清冷或戏谑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涣散。他看清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却又化开一抹极淡的、近乎宠溺的笑意，声音低哑：

“阿初……不合规矩……”他微微喘息，试图撑起些身子，“若是被人发现……一个京城贵女，深夜……闯入亲王的寝居……”

都这种时候了，他竟还在想着规矩。凌千初又气又急，打断他：“你怎么会虚弱成这样？只是一点月华草，按理说不至于……”

萧子言闭了闭眼，长睫被水汽沾湿，显得格外脆弱。“妖力……被封印了。”他坦言，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封印？”凌千初心头巨震，“谁做的？”

“……皇帝。”他吐出两个字，仿佛耗尽了力气，又缓缓趴回桶沿。

皇帝？！凌千初的思绪瞬间纷乱如麻。她想起关于他身份的种种疑点，一个拥有百年妖力的狐妖，怎么可能是早逝长公主的儿子，是瑾王？她紧紧盯着他，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问：“你的身份……瑾王，是假的，对不对？”

“嗯。”萧子言没有否认，声音几不可闻，“是假的。”

“那你为何会与皇室有如此深的牵扯？他们为何既要为你安排身份，又要封印你的妖力？”凌千初追问道，她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边缘。

萧子言却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微弱地说道，“你只需要知道……除了皇帝，和你……再无人知晓我眼下的真实情况。在外……记得，也要装作不知道。”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凌千初心上。她想继续追问。

“……帮我调息。”萧子言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他此刻连维持人形都勉强，更遑论自行疏导体内因月华草而紊乱的气息。

凌千初看着他难得示弱的模样，心头一软，所有试探和质问都暂且压下。

“好。”她应得干脆。

萧子言深吸一口气，撑着浴桶边缘，缓缓站起身。水珠从他线条流畅的脊背滚落，没入腰际，那苍白的肤色在昏暗灯火下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他伸手去拿旁边架子上备好的干净里衣。

凌千初就站在一旁，目光直勾勾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从湿漉漉的发梢，到宽阔的肩背，再到劲瘦的腰身……那眼神大胆得近乎放肆。

萧子言正系着衣带，感受到身后那灼人的视线，动作微微一顿。他头也没回，反手抓起一件稍厚的外袍，精准地朝后一抛，不偏不倚盖了凌千初满头满脸。

“看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病中的沙哑，语气却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清冷，“凌家小姐的规矩，看来是都忘在云雾山了。”

眼前骤然一暗，鼻尖萦绕上他身上清冽的药草混合着独特冷香的气息。凌千初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慢条斯理地将衣服从头上拉下来，抱在怀里，果然依言转过了身去，只是嘴里还不忘调笑：“师傅身上哪处我没看过？如今倒讲究起规矩来了，小狐狸~”

她语调婉转，那声“小狐狸”叫得格外缱绻。

萧子言系衣带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没有接话，只是加快了穿衣的速度。

待他穿戴整齐，两人在临窗的软榻上相对盘膝坐下。凌千初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掌心凝聚灵力，缓缓注入他身体，她的灵力温和而纯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他体内滞涩的气息重新流转。过程并不漫长，他根基深厚，方才的虚弱更多是因妖力被封后，身体对月华草的本能排斥所致。

不多时，萧子言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凌千初收回手，看着他恢复清明的侧脸，忽然问道：“以后在外面，真要装不认识你吗？”她歪着头，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狡黠，像只打着什么坏主意的小狐狸。

萧子言抬眸，对上她那副明显不甘安分的模样，心中无奈，唇角却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随你。”他吐出两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放任。他深知，以她的性子，强行约束反倒会激起她的逆反。

凌千初眼睛一亮，得寸进尺地就想凑过去搂他的腰，想把这两年空等的委屈和方才的担忧都用撒娇的方式讨回来。“那……”

可她刚有动作，就被萧子言抬手轻轻挡开。他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疏淡，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柔和。“好了，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他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凌小姐深夜滞留亲王寝居，若传出去，于你清誉有损。”

又是这套说辞。凌千初撇撇嘴，但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有些不情愿地朝门口走去。

拉开房门，果然见墨羽像尊门神一样守在门外，一脸戒备。

“殿下怎么样了？”墨羽急声问，眼神里满是不信任。

凌千初心情因那句“随你”而好转，此刻便存了心要气他，下巴微扬，带着点小得意：“我都进去了，他自然就好了。”

“你！”墨羽气结，瞪圆了眼睛，“若不是你……”

“墨羽。”屋内传来萧子言淡淡的警告声。

墨羽立刻噤声，只能不甘心地瞪着凌千初。

凌千初冲他扮了个鬼脸，不再理会，带着青璃，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这座沉寂的王府。夜色中，她的唇角始终带着一抹笑意。看来，她的小狐狸，即便换了身份，变了处境，对她……终究还是不同的。

而屋内，萧子言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笑意，最终消散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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