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到凌府，夜色已深，但凌千初的心情却如同被春风拂过的湖面，漾着轻快的涟漪。方才在瑾王府的经历，虽带着试探与担忧，但最终他那句纵容的“随你”，以及两人之间那未曾因时间与身份而改变的微妙氛围，都让她心头积压了两年的阴霾散去了大半。无论怎样，找到他了就好。

她脚步轻盈地穿过回廊，正准备回自己的院落，却见弟弟凌千澈提着盏灯笼，看似随意地倚在月亮门边，像是在等人。

“阿姐，你回来了。”凌千澈见她，立刻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探究，“看你眉眼带笑的，莫非在宫里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凌千初停下脚步，就着廊下灯笼的光晕，仔细打量着自己这个同胞弟弟。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有了几分父亲的英气，只是此刻那故作镇定的表情下，眼神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凌千初何等敏锐，结合他平日的表现和此刻的“偶遇”，心中立刻了然。她唇角弯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慢悠悠地开口：“喜事嘛……倒也算不上。不过是陪着公主殿下饮了些酒，在御花园散了散步罢了。”

她刻意顿了顿，果然见凌千澈的耳朵微微竖了起来。

“哦，对了，”凌千初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语气轻松，“璟儿还问起你呢，说你上次答应给她寻的孤本兵法，可有着落了？”

凌千澈的脸颊在灯影下似乎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嗯……正在寻，有些难找。”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来，“所以阿姐……公主她……今晚在宫中可还开心？没被什么烦心事扰了吧？”

凌千初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上前一步，歪着头看他，眼中满是促狭：“我的好弟弟，你这是在关心阿姐我呢，还是拐弯抹角地想打听你的璟儿公主是否安好？”

“阿姐！”凌千澈被戳中心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有些羞恼地低唤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去，“谁、谁拐弯抹角了！我自然是关心你……顺便，顺便问问公主而已！”

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模样，凌千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想起自己与萧子言之间的纠缠，再看着弟弟这单纯又别扭的暗恋，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好啦，”她不再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璟儿公主好得很，活泼乱跳的，还成功把太子殿下给灌醉了。至于你那孤本，可得抓紧些，免得有人等急了。”

凌千澈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嘴上却还硬撑着：“谁等急了……我知道了，多谢阿姐告知。夜深了，你、你快回去歇息吧！”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提着灯笼快步离开了，那背影都透着一股被看穿后的窘迫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凌千初看着弟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摇了摇头，笑意却未曾褪去。这京都的夜色里，藏着心事的，又何止她一人呢？

翌日用早膳时，凌千初握着玉箸，有些神思不属。脑海里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名正言顺地再去一趟瑾王府，总不能次次都借太子的名头。

“初儿，”主位上的凌大将军放下碗筷，声音沉稳，带着洞察，“今日怎的心不在焉？可是昨夜宫宴乏了？”

凌夫人心思更为细腻，打量了女儿几眼，柔声道：“我看着倒不像只是乏了，像是心里装着事。”

正埋头喝粥的凌千澈闻言，立刻抬起头，抢着说道：“我知道！阿姐昨天回来的时候，笑得跟……”

他话没说完，桌下的脚踝就被凌千初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后半句“花儿一样”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来一声闷哼。

凌千初面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立刻端坐敛容，解释道：“父亲、母亲，女儿没事。只是想着过几日的春狩，有些出神罢了。”

凌大将军点了点头，并未深究，只是顺着她的话嘱咐道：“嗯，春狩事关皇家颜面，也是各家子弟展示身手的时候。你既回来了，弓箭还需勤加练习，莫要生疏了。”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意有所指，“记住，在外行走，凭的是凌家将门的真本事，那些……旁门左道，莫要显露于人前。”

凌千初心领神会。她一直对外宣称自己在修仙之地资质平庸，并未学成什么仙法，就是为了避免凌家因她而更深地卷入京城的权力漩涡。“女儿明白。”

饭后，凌千初便依言入宫，陪萧璟在皇家校场练习弓箭。

阳光正好，萧璟挽着小巧的弓，瞄准远处的箭靶，嘴里嘟囔着：“这次春狩，我一定要猎一只最漂亮的狐狸回来！要雪白的，毛茸茸的，养在身边陪我玩！”

凌千初正搭箭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那只趴在浴桶边，耳朵和尾巴都无力藏起，白得近乎透明的“狐狸”。她指尖微紧，箭矢离弦，却稍稍偏离了靶心。

“阿初，你心不稳哦！”萧璟凑过来，笑嘻嘻地点评。

凌千初放下弓，犹豫片刻，侧头看向身边明媚张扬的挚友，轻声试探：“璟儿，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我没有选择嫁给太子殿下，你会生我的气吗？”

萧璟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认真地看向凌千初，握住她的手：“阿初，你说什么呢！不管你最后选择嫁给谁，或者不嫁谁，你都是我萧璟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带着几分娇蛮：“只要你别嫁给二皇兄那个讨厌鬼就行！他和他母妃，整天就知道跟皇兄和我作对！”

凌千初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暖流涌动，却也带着一丝愧疚。“谢谢你，璟儿。”

萧璟却没那么好糊弄，她狐疑地眯起眼，盯着凌千初：“不对，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她脑筋转得飞快，昨夜凌千初对瑾王不同寻常的关注再次浮上心头，一个大胆的猜测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阿初！你该不会是……看上我那个病秧子表兄，瑾王了吧？！”

凌千初心头一跳，面对好友灼灼的目光，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突然又想到若是有了公主的帮忙，或许以后她见萧子言能方便许多。毕竟她还有好多想问的事情。

见凌千初没有立刻否认，只是微微垂眸，耳根却泛起一抹可疑的绯红，萧璟瞬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猛地一拍手，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一双美眸亮得惊人：“好啊你凌千初！眼光果然独到！怪不得昨天一直盯着我表兄看！”她一把搂住凌千初的胳膊，豪气干云地宣布：“你放心！天上地下，只要是你阿初想要的，本公主就是抢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凌千初被她这架势逗得哭笑不得，刚想开口，萧璟却又自己皱起了眉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不过嘛……我这位子言表兄，确实有点难办。”

“哦？刚才是谁说天上地下都能弄来的？”凌千初挑眉，故意激她。

“哎呀，那不一样嘛！”萧璟摆摆手，压低声音，“他身子弱，皇祖母疼他疼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的婚事，恐怕非得皇祖母点头不可，连父皇都得斟酌几分。”

她见凌千初眼神微黯，立刻又扬起笑脸，信誓旦旦地保证：“不过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皇祖母和父皇那里，我自然会找机会帮你说好话，敲敲边鼓。但是——”她拖长了语调，促狭地用肩膀撞了撞凌千初，“拿下我那位病美人表兄，可就得靠你自己咯！”

凌千初看着她为自己这般热心筹划的模样，心中感动，却也因这“病美人”的称呼而思绪复杂。若她们知道，她们口中弱不禁风的瑾王，实则是……

“春猎就是个好机会！”萧璟已经开始具体规划，“到时候他肯定也会去，虽然可能不上场，但在营帐附近走走还是可以的。我帮你制造机会！你到时候就……”

她凑在凌千初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通，听得凌千初脸颊愈发烫了。

过了两日，萧璟还特意命人给凌千初送来了一套新做的骑射服。并非寻常女儿家喜爱的鲜艳颜色，而是一身月白云纹的锦袍，配着银线绣成的暗纹，清雅别致，行动间流光溢彩，既不失贵气，又透着一股利落的英气。

“怎么样？我特意让尚衣局赶工的！”萧璟得意洋洋，“你穿上这个，往我表兄旁边一站，那叫一个郎才女貌……不对，是女才郎貌！保证让他眼前一亮！”

凌千初抚摸着那柔软而坚韧的衣料，心中暖意融融，又夹杂着几分面对未知的紧张与期待。春猎……或许，真的是一个好机会。到时候人多眼杂她确实可以光明正大和萧子言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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