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春的夜风仍带着料峭寒意，透过马车的帘隙钻进来。凌千初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有些怔忡。两年了，京华的繁华依旧，只是她心底某个角落，始终空着一块。

“小姐，到了。”侍女青璃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车帘掀开，宫灯的暖光与宴会的喧嚣一同涌来。她扶着青璃的手下车，整了整衣襟，脸上端起了符合凌家嫡女身份的、无可挑剔的浅笑。

宴殿内，熏暖如春。

她径直走向早已向她招手许久的嫡公主萧璟，自然地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

“你可来了，闷死我了。”萧璟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低声抱怨，“母后非要我坐在这儿，看得死死的。”

凌千初莞尔：“谁让你是今日最尊贵的公主殿下呢？”

两人低声说笑，一如往昔，仿佛中间分离的几年并不存在。

忽然，殿内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她抬眼望去，只见太子萧珏正亲自搀扶着一人步入殿中。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亲王规制的月白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裘，面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微抿的唇瓣缺乏血色，确是一副深居简出、久病缠身的模样。

然而，当凌千初看清那张脸时，指尖猛地掐入了掌心。

——一模一样。

与她记忆深处那张妖孽横生、眼尾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戏谑的面容，一模一样！

可是……没有妖气。

她感知不到分毫属于那只狐狸的、独特而强大的妖力波动。眼前这人，周身气息干净得如同初雪，只有属于人类的、略带病弱的清贵。

“璟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指向那个被太子小心翼翼安置在紧邻主位席位上的男子，“那位是……？”

萧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他呀！那就是我那位传说中病得要死要活的表兄，瑾王萧子言。怎么样，长得是不是顶好看？可惜身子太弱，一年也见不着两回。”

瑾王……萧子言……

凌千初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温茶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是他吗？是那个在云雾山巅，背着她踏月而行，在她靠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时，低声承诺“会来找你”的师傅？是那个在她故意使坏时，会无奈地用尾巴尖扫她，被她一声“小狐狸”叫得耳根泛红的妖孽？

可若他是，为何身上没有一丝妖气？若他不是，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她按捺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瑾王的方向。

太子萧珏对他极为照顾，亲自为他布菜，斟酒时也低声交谈，眉眼间是毫不作伪的亲近。而那瑾王，只是微微颔首，偶尔用帕子掩唇低咳几声，应对间疏离而守礼，完全符合一个体弱多病、不擅交际的亲王形象。

凌千初心中疑窦丛生，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她侧过头，凑近萧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璟儿，上次我给你的那坛‘暖香归’，你宫里可还有？”

“有啊，”萧璟眨眨眼，“那酒性烈，我还没找到机会喝呢。怎么，你想喝了？”

“嗯，”凌千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试探意味的弧度，“虽说已入春，但这夜里总觉得骨子里发冷。取一壶来，我们共饮可好？”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暖香归”里，有一味特殊的药材——月华草。此草于常人乃是暖身活血的上佳之物，唯独对狐族，尤其是修为有损的狐族，如同慢性毒药，会引动气血滞涩。

若他真是……

侍女奉命，很快从公主宫中取来了一壶澄澈的“暖香归”。凌千初亲手执壶，为萧璟和自己斟满，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晃荡，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她的余光，却始终锁定在斜对面，那个披着银狐裘，看似弱不禁风的瑾王身上。

她举起杯，对着萧璟浅浅一笑，然后，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喉间一片灼热，而她的心，比酒更烫，也更冷。

凌千初饮下杯中酒后，那股暖流并未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她看着不远处那位与太子低声交谈的瑾王。

她侧身，凑近萧璟，用带着些许怂恿的娇憨语气低语：“公主殿下，您看太子殿下那边多热闹，我们不过去敬一杯吗？若是能把太子殿下灌醉了，我们正好溜出去透透气。”

萧璟本就嫌宴席沉闷，一听“灌醉”和“出去玩”，眼睛立刻亮了，兴奋地抓住凌千初的手：“阿初，还是你主意多！走！”

凌千初被她拉着起身，口中仍保持着规矩：“公主，这于礼……”

“哎呀，管他呢！皇兄才不会怪我！”萧璟兴致勃勃，直接端起酒壶，拉着凌千初就朝太子那席走去。

“皇兄！瑾王表兄！”萧璟声音清脆，引得众人注目，“我与阿初来敬你们一杯！”

太子萧珏见是她们，尤其是看到凌千初也一同前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璟儿，千初，你们倒是难得主动过来。”

凌千初微微垂首，执礼甚恭：“太子殿下，瑾王殿下。”她端起刚刚斟满的“暖香归”，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瑾王萧子言，特意补充道，“这‘暖香归’酒性温和，里面还添了月华草，最是暖身，想必也适合瑾王殿下饮用。”

她这话说得轻巧，像是体贴关怀，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试探。她紧盯着萧子言，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然而，萧子言只是抬起那双清澈却略显虚弱的眸子，看了她一眼，唇边泛起一丝客套而疏离的浅笑：“多谢凌小姐挂心。”他并未推辞，在萧璟起哄和太子含笑的目光下，竟真的端起了酒杯。

凌千初的心猛地一沉。他喝了？他居然真的喝了？！

她原本笃定的猜测瞬间动摇。难道……真的不是他？只是长得相似？月华草对狐妖绝非无害，他若真是，怎会……

她不知道的是，在酒端近唇边时，萧子言便已嗅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月华草的清冽气息。他心中了然，这小丫头，长大了，知道用这东西来试探他了。他本不欲理会，可此刻众目睽睽，尤其是太子和公主亲自敬酒，他这“病弱”亲王若执意推拒，反倒惹人疑心。

罢了。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随即仰头，将杯中酒液缓缓饮尽。喉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灼涩感，被他强行压下。

萧璟见瑾王如此“给面子”，更是来了兴致，又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宗室子弟过来，一时间，太子和瑾王这席变得热闹非凡，敬酒者络绎不绝。凌千初站在人群外围，看似陪着公主，目光却始终锁在萧子言身上。

他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以手扶额，微蹙着眉，俨然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实在支撑不住，身子微晃，低声道：“皇兄，臣弟有些不胜酒力，恐要失仪……”

太子萧珏见状，连忙扶住他，关切道：“子言，你没事吧？我让人送你回去歇息。”说着便抬头唤人。

一名身着青灰色内侍服饰、面容清秀的少年快步上前，恭敬地行礼：“殿下。”

凌千初认得这个少年，他叫“墨羽”，当年在云雾山时，他就时常跟在“师傅”身边，是一只活泼的小狐妖。

此刻，墨羽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看似醉意朦胧的萧子言。就在萧子言低头，借着墨羽身形遮挡，似乎要整理衣襟的瞬间，凌千初清晰地看到，他原本清澈的黑眸中，一抹幽邃的紫色光芒极快地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乍现的妖星，带着毋庸置疑的妖异。

凌千初呼吸一窒，瞬间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是他！真的是他！

那紫色的妖瞳，她绝不会认错！可他为何身上没有妖气？为何要装作完全不认识她？为何……明明知道酒中有月华草，还要喝下？

看着他被墨羽搀扶着，步履有些虚浮地离开宴殿的背影，凌千初站在原地，心中波澜再起。试探得到了答案，却引来了更多、更深的疑惑。他妖力被封了？所以感应不到？那他此刻喝下月华草……会不会有事？

一股混杂着确认的激动、被遗忘的委屈以及莫名担忧的复杂情绪，悄然淹没了她。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