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堂惊变，权臣垂询

“裴侍郎到——”

这一声通传，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在花厅内激起层层涟漪。

方才还或明或暗打量着林若溪的众多目光，此刻齐刷刷地转向了门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好奇，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裴瑾之，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深得帝心的吏部侍郎，以其冷峻寡言、不近人情的作风闻名京城，等闲宴会根本请不动他，今日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内宅女眷的聚会上？

连主位上的安远侯夫人柳氏，端庄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迅速恢复如常，沉声道：“快请。”

林若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垂低了头，将自己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他怎么来了？是巧合，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那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已经落在了自己背上，让她如芒在背。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韵律，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尖上。

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出现在花厅门口，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眉眼疏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满室珠光宝气的女眷都黯然失色，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侄儿给姑母请安。”裴瑾之对着主位的柳氏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越，礼数周全，却依旧带着拒人千里的疏淡。

“瑾之来了，快免礼。”柳氏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对于这位位高权重又能力出众的侄儿，她向来是看重且带着几分倚仗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坐下说话。”她示意丫鬟在自己下首添座。

“谢姑母。”裴瑾之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满厅的女眷，最后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藕荷色身影，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无人察觉。“侄儿下朝回府，听闻姑母在此设宴，特来请安。稍后还需去书房与侯爷议事，不便久留。”

他解释了一句，算是给了柳氏面子，但也明确表示不会参与女眷们的闲聊。

“你有心了。”柳氏点头，示意他坐下。

裴瑾之从容落座，立刻有丫鬟奉上香茗。他并未多看林若溪一眼，仿佛她与这厅内的桌椅摆设并无不同。

然而，因他的到来，厅内的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方才还言语机锋不断的夫人小姐们，此刻都收敛了许多，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谨慎，目光却时不时地偷偷瞟向那位清冷矜贵的裴侍郎。

林若溪暗暗松了口气，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要这位爷不找她麻烦，她就谢天谢地了。

柳氏与裴瑾之寒暄了几句朝堂琐事和家常，话题不知怎的，又转回了林若溪身上。或许是裴瑾之的到来，让她觉得需要再次敲打这个身份尴尬的外室。

“说起来，这林姑娘倒是手巧，方才献上的点心，很是不错。”柳氏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目光却带着审视，看向林若溪，“听说你平日也读些书？”

林若溪心头一紧，知道考验还没结束，连忙起身，垂首恭敬回道：“回夫人，民女愚钝，只是识得几个字，不敢说读书。”

“哦？都读过些什么书？”柳氏追问。

林若溪脑中飞速运转，原主确实认得几个字，但读的都是些浅显的闺训女则或是话本杂书，这如何能说？她只得硬着头皮，挑最稳妥的回答：“回夫人，只是……只是读过几本《女诫》、《内训》，略识道理。”

这话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柳氏点了点头，似乎还算满意她懂得分寸。然而，一旁的沈静姝却像是找到了什么由头，掩口笑道：“林姑娘既然读过《女诫》，想必深知‘妇德容功’的道理。只是不知，那日在我表哥面前……那般形态，又该如何解释呢？”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裴瑾之一眼。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林若溪架在了火上烤！不仅重提旧事，还暗指她言行不一，不守妇德，更将裴瑾之再次牵扯进来。

林若溪脸色瞬间白了白，指尖掐进掌心。她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柳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不悦地看了沈静姝一眼，但并未立刻呵斥，显然也想看看林若溪如何应对。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若溪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在这位冷面权臣面前自辩。

林若溪心念电转，知道一味软弱辩解只会更糟。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涌上几分屈辱和坚定，声音微颤却清晰：“二小姐此言，民女万不敢当！《女诫》有云，‘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那日之事，确是民女失足意外，惊慌失措以致仪态有失，民女心中惶恐羞愧，无一日不自省，深感有违圣贤教诲，更愧对世子爷收容之恩。民女虽出身微贱，亦知廉耻，绝无半分不敬不洁之心！若夫人与二小姐认为民女德行有亏，民女……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她这番话，先是引经据典强调妇德，再将事件定性为“意外”和“失仪”，坦承错误并表达愧疚，最后以退为进，表示“甘愿受罚”，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和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一时间，花厅内落针可闻。

沈静姝被她这番不卑不亢又合情合理的反驳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白。

柳氏看着林若溪，眼神复杂。这女子，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娇憨。

而端坐一旁的裴瑾之，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茶沫，神情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在林若溪说到“绝无半分不敬不洁之心”时，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良久，柳氏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知错，日后谨记便是。起来吧。”

“谢夫人。”林若溪暗暗松了口气，知道这一关又勉强熬过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进来，在柳氏耳边低语了几句。柳氏眉头微蹙，点了点头，随即对众人道：“前头戏台已经备好了，诸位不如移步去听听戏，松快松快。”

众人自然无异议，纷纷起身。

柳氏又看向林若溪，淡淡道：“你身份不便，就不必去前头了。府中西侧有一处小佛堂，颇为清静，你可去那里抄录几卷《心经》，静静心，也算为你今日言行赎罪。”

这看似是惩罚，实则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避免她去前头宴席再惹是非，也全了侯府的颜面。

林若溪心领神会，连忙躬身：“是，民女遵命。”

立刻有婆子上前，引着林若溪退出花厅，朝着与众人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僻静，终于在一处松柏掩映的小院前停下。婆子推开院门，里面果然是一座小小的佛堂，青砖灰瓦，古朴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

“林姑娘就在此抄经吧，笔墨纸砚都已备好。老身在外候着。”婆子说完，便退了出去，关上了院门。

佛堂内只剩下林若溪一人。她看着慈眉善目的佛像，闻着宁静的檀香，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她走到蒲团前跪下，诚心诚意地拜了拜。

佛祖保佑，信女只想躺平做个咸鱼，奈何生活所迫，不得不卷入是非。求佛祖保佑我逢凶化吉，保住我的小院和月例……

祷告完毕，她才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纸张，研磨提笔，开始抄写《心经》。蝇头小楷她写不来，只能尽力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间，心情也渐渐沉淀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前院戏台的锣鼓声和喝彩声，更衬得佛堂内寂静无声。

突然，“吱呀”一声轻响，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若溪以为是候在外面的婆子，并未抬头，只轻声道：“妈妈稍候，这一卷马上就抄完了。”

来人没有回应。

林若溪觉得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逆着光，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熟悉的雨过天青色衣袍，熟悉的冷冽气息。

裴瑾之？！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林若溪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的墨迹。她慌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

“裴、裴大人……”她声音都变了调，心脏狂跳，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来这里做什么？孤男寡女，僻静佛堂……

裴瑾之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合上了佛堂的门。

“哐啷。”轻微的落栓声，在寂静的佛堂里清晰可闻。

林若溪吓得魂飞魄散，他、他锁门干什么？！

裴瑾之却仿佛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先是落在书案上那被墨迹污了的经文上，随即抬起，平静无波地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必惊慌。本官前来，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瞬间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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