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佛堂对峙，惊心试探

“你究竟是谁？”

裴瑾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入林若溪的脑海，炸得她魂飞魄散，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他知道了？他看出什么了？不可能！她自认伪装得极好，连沈熠和柳氏那般精明的人都没察觉异常，他怎么可能……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睁大一双受惊的杏眼，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却抵上了冰冷的佛龛，退无可退。

裴瑾之将她瞬间的惊惶尽收眼底，眸色深沉如夜，却并未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佛堂内檀香袅袅，气氛却凝滞得如同结了冰。

“裴、裴大人……何出此言？”林若溪强迫自己找回声音，喉咙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民女……民女自然是林若溪……”

“林若溪？”裴瑾之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安远侯世子沈熠，养在城西小院的外室，年十六，父母双亡，籍贯江南临安，性情娇憨，略识文字，擅绣工，尤爱牡丹。”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原主的背景资料，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若溪心底：“那么，告诉本官，一个性情娇憨、略识文字、擅绣工、尤爱牡丹的江南女子，为何会懂得制作‘双皮奶’、‘蛋糕’这等闻所未闻的稀奇点心？为何能在侯夫人与二小姐的连番诘问下，应对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又为何……”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她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睛，“……在本官面前，会流露出与资料记载截然不同的眼神和心性？”

林若溪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果然注意到了！从点心到应对，甚至到她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属于现代灵魂的眼神！这个男人太可怕了，观察力敏锐得令人发指！

“民女……民女只是……”她脑中一片混乱，拼命搜寻着合理的解释，“点心是……是从一本残破的古食谱上看来的，觉得有趣便试了试……至于应对，民女虽愚钝，但也知在夫人面前不能失仪，故……故强撑着……民女对裴大人，唯有敬畏，绝无他意！”她语无伦次，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古食谱？”裴瑾之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何种古食谱？何在？”

“……”林若溪哑口无言。她去哪里变出一本古食谱？

“强撑？”裴瑾之向前迈了一小步，虽未触碰她，但那迫人的气势却让她呼吸一窒，“本官见过的‘强撑’，或是战战兢兢，语无伦次，或是色厉内荏，虚张声势。却未曾见过，如林姑娘这般，看似惶恐，实则句句在理，以退为进，甚至能引得我那姑母，对你生出两分……怜惜？”

他每说一句，林若溪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在他面前，她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无所遁形。

“裴大人……”她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正的害怕和绝望，“民女不知何处得罪了大人，惹得大人如此……质疑。民女身份卑微，命如草芥，只想在这方寸之地苟活性命，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欺瞒世人……求大人明鉴！”她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裴瑾之却伸手，虚虚一托，一股无形的力道阻止了她下跪的趋势。

“本官并非要治你的罪。”他看着她泪眼盈盈、楚楚可怜的模样，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股逼人的锐利似乎收敛了些许，“只是好奇。”

他目光再次落在那被墨迹污损的经文上：“一个言行举止与过往资料多处不符的人，突然出现在熠弟身边，又恰巧……引起了本官姑母的注意。你觉得，本官该不该好奇？”

林若溪瞬间明白了。他并非确定了她是异世之魂，而是怀疑她的来历和目的！怀疑她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到沈熠身边的棋子！毕竟，安远侯府树大招风，世子身边出现一个行为异常的外室，足以引起这位掌管官员考察、心思缜密的吏部侍郎的警觉！

想通了这一点，林若溪反而稍稍镇定了一些。只要不是被看穿穿越者的身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抬起泪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真诚无比：“裴大人，民女可以对天发誓！民女绝非任何人派来的细作！民女……民女只是……”她咬了咬唇，似乎难以启齿，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般，低声道：“民女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想通了许多。从前或许痴傻，只知依附世子，盼着他垂怜。可如今……如今只想安分守己，安稳度日。那些点心，那些应对，不过是民女为了自保，为了能在这侯府立足，不得已而为之的小聪明罢了……若因此惹得大人疑心，民女……民女愿即刻离开京城，永不回来！”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经历情伤后幡然醒悟、努力自保的可怜女子，逻辑上似乎也说得通。

裴瑾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佛堂内只剩下林若溪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就在林若溪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裴瑾之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离开京城？你能去何处？”

林若溪一怔，下意识答道：“天下之大，总有民女容身之处……”

“身无长物，孤身女子，离了熠弟庇护，你以为你能活几日？”裴瑾之打断她，话语冷酷而现实。

林若溪哑然。他说得对，在这个时代，她一个毫无依靠的孤女，离开沈熠的庇护，下场恐怕比现在凄惨百倍。

“记住你今日的话。”裴瑾之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清晰地传来，“安分守己，安稳度日。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小聪明’，谨守你外室的本分。若让本官发现你有任何不轨之举……”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让林若溪瞬间如坠冰窟。

“民女……谨记大人教诲。”她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

裴瑾之不再多言，抬手打开了佛堂的门栓，推门而出。门外阳光刺眼，将他清隽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候在外面的婆子见到他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裴瑾之看也没看她，径直离去，仿佛只是路过。

婆子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佛堂内脸色苍白、眼角犹带泪痕的林若溪，心里嘀咕着裴大人怎么会来这里，却不敢多问，只低声道：“林姑娘，经可抄完了？前头宴席快散了。”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快了，还请妈妈再稍候片刻。”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然而，手却抖得厉害，根本无法落笔。

裴瑾之的警告言犹在耳。他暂时放过了她，不是因为相信了她，而是因为……她还有用？或者，在他眼中，她根本构不成威胁，只是需要敲打一番的蝼蚁？

无论如何，她都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看似安稳的咸鱼生活，已经彻底被打破了。有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在暗处时刻注视着她。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安分守己”。

可是，在这波涛暗涌的侯府，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权臣注视下，她这只只想躺平的小咸鱼，真的能如愿以偿吗？

不知过了多久，婆子再次催促，林若溪才勉强抄完一份歪歪扭扭的《心经》，跟着婆子离开了佛堂。回到之前等候的偏厅，春桃早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她回来，连忙迎上。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奴婢听说……”春桃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听说裴大人刚才好像往佛堂那边去了？”

林若溪心中一紧，面上却强装镇定，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抄经静心。裴大人……或许是路过吧。”

她不敢多说。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宴会终于散了。沈熠派人来传话，让她依旧从角门出去，马车在门外等候。

林若溪如同来时一样，低调地离开了这座让她倍感压抑的安远侯府。坐在摇晃的马车里，看着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她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感觉。

裴瑾之那句“你究竟是谁”，像一把利剑，悬在了她的头顶。

回到城西小院，张嬷嬷早已备好了晚膳，见她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

林若溪毫无胃口，草草用了些，便借口累了，早早回了房。

夜色渐深，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在侯府的经历，尤其是佛堂中与裴瑾之对峙的那一幕。

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清晰得可怕。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她必须想办法……要么彻底摆脱他的注意，要么……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突然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骤然闯入她的脑海——

既然躲不开，避不过，那么，能不能……利用他？

利用他对自己的这点“好奇”，在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真正的生机？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怦怦直跳。

可随即，裴瑾之那双冰冷锐利的眸子仿佛又在眼前浮现，让她瞬间泄了气。

与虎谋皮，她真的有那个本事吗？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像是石子敲击窗棂的声音。

林若溪浑身一僵，屏住了呼吸。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紧张地攥紧了被角，一动不敢动。

窗外，那“叩叩”声又响了两下，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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