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夜话

上梁的吉日定在两天后，工地上洋溢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期盼。

白日的喧嚣随着夕阳一同沉入地平线，靠山屯渐渐被宁静的夜色笼罩。

老屋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斑驳的土墙上跳跃，映照出两个心思各异相对无言的身影。

丫丫早已在炕里头睡得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石头也蜷缩在唐无非身边，闭着眼睛，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真正入睡，他小耳朵竖着，显然是准备偷听父母谈话。

顾怀臻坐在炕沿的另一头，脱下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衬衣，更显得他肩宽背直。

他没有看唐无非，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难解的谜题。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唐无非坐在炕梢，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给丫丫做小衣的碎布，顾怀臻白日的沉默与审视，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知道，他此次归来绝非简单的休假，有些话，迟早要说开。

终于，顾怀臻动了。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唐无非，那眼神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部队接到了一封举报信。”

轰——！

唐无非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举报信！竟然是因为这个！是谁举报的？举报的内容......又是什么？

她一直悬着的心，此刻非但没有落下，反而被这句话狠狠攥紧，提到了嗓子眼，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褪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握着碎布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顾怀臻将她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用那种听不出情绪的语调陈述。

“信里说，你囤积了大量来历不明的优质细粮，用于私下交易，换取砖瓦。”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唐无非心上，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顾怀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恐惧、委屈、愤怒……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

然而，不等她组织好语言，顾怀臻的话锋却突兀地一转，抛出了一个更让唐无非震惊的消息。

“部队现在，很缺粮。”

唐无非愣住了，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这急剧转折的思路。

缺粮？部队？

顾怀臻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战士们训练任务重，口粮标准有限，很多人吃不饱，伤员更需要营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这次回来，是部队特批的，目的除了处理举报信的事情，还有一个任务——”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唐无非所有的伪装。

“——采购粮食。”

采购粮食？

她一瞬间读懂了顾怀臻的未尽之言，部队要向她采购粮食？

唐无非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这戏剧性的发展。

顾怀臻看着她脸上毫不作伪的震惊与茫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更加沉重。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油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更加莫测。

“我知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你……有门路。”

唐无非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比刚才听到举报信时跳得更加猛烈！

他知道了？他猜到什么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否认。

但顾怀臻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紧接着说道。

“我不问。”

这三个字，让唐无非所有冲到嘴边的辩解和恐慌，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怀臻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迎视着她，“粮食从哪里来，怎么来的，我不过问，也不想知道。”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关键的条件，也是他此次归来所能提供的最大限度的保护。

“只要你提供的粮食，品质没有问题，我拉回部队，后勤处会按市价接收，手续齐全，钱款当面结清，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问题，也不会有人追查粮食的来源。”

他这是在……用部队的采购，来为她那无法解释来源的粮食，提供一个合法合理且安全的出口！

同时，也是在变相地回应那封举报信——粮食是部队采购的，自然不存在囤积和私下交易！

屋子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唐无非怔怔地看着顾怀臻，看着他脸上那不容置疑的认真，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复杂难辨，却唯独没有怀疑和探究的神色。

巨大的震惊过后，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他这番安排的震动，以及更深层次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缓缓弥漫开来。

他不问。

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来保护她，保护这个家，甚至……可能也是为了他的部队。

她该相信他吗？

相信这具身体的丈夫？

相信这笔看似双赢，实则步步惊心的交易？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看似熟睡，实则紧绷着身体的石头，又落在炕里头丫丫恬静的睡颜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而轻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需要……多少？”

顾怀臻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压上了更重的担子。

他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堪称天文数字，但对于急需补给的部队来说，或许只是杯水车薪的数量。

“能……弄到吗？”他追问，目光依旧紧锁着她。

唐无非避开了他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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