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归来

新房的墙体已然封顶，三间青砖瓦房的骨架在靠山屯的蓝天下显得格外挺拔。

接下来便是建房过程中最具象征意义的一步——上梁。

大舅唐大山和周叔早已选好了粗壮笔直，木质坚硬的柏木作为主梁，只等选个晴好吉日便可举行仪式，将这一家之主安放到位。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泥土和新木混合的独特气味，工地上洋溢着一种收获在即的忙碌与喜悦。

唐无非正和周婶子及晓梅一起，将准备好用于上梁时抛撒的糖果和红枣，以及染成红色的花生等物什分装到一个个小篮子里。

石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眼睛时不时瞟向那些诱人的吃食咽着口水。

“等后天上梁，让你捡个够！”

周晓梅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看着石头羞涩地躲到唐无非身后。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格外清晰。

这声音在偏远的靠山屯显得尤为突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咦？这又是啥车？”

一个砌墙小工停下手中的活计，伸着脖子张望。

唐无非的心没来由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放下手中的篮子，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因忙碌而有些散乱的鬓发，目光紧紧盯着村路的方向。

在众人好奇探究的注视下，一辆覆盖着尘土的军绿色吉普车带着一路风尘，最终缓缓停在了唐无非家那已然大变样的院门外。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身姿挺拔如松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来。

阳光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帽檐下那双深邃的眼眸，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第一时间便精准地锁定了院子里那个背着孩子，怔怔望来的纤细身影。

是顾怀臻！

他回来了！

在这个即将上梁的时刻，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院子里有瞬间的死寂。

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周婶子和晓梅也惊讶地捂住了嘴。

唐无非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混杂着惊愕茫然，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悸动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他怎么会回来？

部队任务结束了？还是……因为其他？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炸开。

顾怀臻的目光快速扫过已然拔地而起的新房，掠过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唐无非身上。

他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靴子踏在碎砖石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

“怀……怀臻？”

唐大山最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工具有些局促地迎了上去，“你咋突然回来了？部队上……”

“大舅。”

顾怀臻朝唐大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唐无非，“任务告一段落，有几天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沙哑，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的目光在唐无非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她眼中读出些什么，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了她背后咿呀学语的丫丫，以及紧紧靠在她腿边，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眼神望着自己的石头身上。

“爹……”

石头小声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唐无非的裤腿。

顾怀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石头平视，声音放缓了些许：“石头。”

没有过多的亲昵，只是一个简单的称呼，却让石头的小身子微微颤了颤，低下头不再看他。

顾怀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他站起身重新看向唐无非，“房子……起得很快。”

唐无非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稍稍回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点了点头。

“嗯，多亏了大舅和周叔他们帮忙。”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周婶子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怀臻回来得正好！后天咱们新房上梁，正缺个顶梁柱呢！你回来这家就更像个家了！”

顾怀臻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然成型的新房，眼神深邃难辨。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唐无非看着他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他与这热火朝天的工地，与这即将完整的新家之间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疏离感，心中五味杂陈。

她走上前几步低声问道：“你……吃饭了吗？要不先回屋歇歇？”

她说的屋，还是指那个尚未拆除的破旧老屋。

顾怀臻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了院子一角堆放的青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些砖……是做什么的？”

唐无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尽量平静地解释道。

“哦，那是准备在院子两边，各盖一个小间，右边做洗澡间，左边做厕所，都打算弄上排水，干净些。”

“洗澡间？带排水的厕所？”

顾怀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那审视的目光让唐无非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旁边一个砌墙小工忍不住插嘴，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

“顾大哥，你是没见，嫂子想法可多了！这洗澡间和厕所盖起来，咱们村绝对是独一份！”

顾怀臻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砖，又看了看唐无非，眼神复杂。

他似乎在评估着什么，衡量着什么。

就在这时，周叔拿着卷尺走过来对顾怀臻说道。

“怀臻回来了正好，来看看这主梁的位置，你是这家里的男人，上梁的时候还得你在下面看着。”

顾怀臻收敛起眸中所有情绪，点了点头，跟着周叔和大舅走向新房主体。

他不再看唐无非，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流只是例行公事。

唐无非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大舅舅以及周叔等人站在一起，讨论着梁木的方位，那高大挺拔的身影与这崭新的房屋渐渐融为一体，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他的归来，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对妻子独自操持起如此大家业的赞赏，只有带着审视意味的观察。

石头悄悄拉了拉唐无非的手，小声问：“娘，爹……他咋回事啊？”

唐无非低头看着儿子那充满不安与希冀交织的小脸，心中一片涩然。

她也不知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