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洗澡间

靠山屯的清晨，总是被鸡鸣犬吠和袅袅炊烟唤醒。

但在唐无非家那片已然初具雏形的宅基地上，唤醒一天的是铁锹与泥土的摩擦声和砖石垒砌的沉闷撞击声，以及盖房子小工们带着乡音的简短交流声。

三间青砖瓦房的主体墙壁已经砌起大半，齐腰高的墙垣在晨曦中透出一种坚实而崭新的气息，与周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大舅唐大山和周叔如同两个不知疲倦的工头，一个主要负责墙体的垂直与稳固，一个则带着小工们和泥运料，配合默契，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唐无非将丫丫用一块厚实的粗布兜着背在身后，正和石头一起将大家伙喝完水的粗瓷碗收回筐里，准备去河边清洗。

她的目光扫过那日渐升高的墙壁，掠过院子里堆积的日渐减少的砖瓦，最后落在了院子一侧尚且空置的土地上。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此刻看着这初具规模的新家，变得愈发清晰和迫切。

她走到正拿着水平尺仔细检查墙角的唐大山身边，等他直起腰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

“大舅，忙不？有点事想跟您和周叔商量一下。”

唐大山用搭在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汗，见外甥女神色认真便点了点头，朝另一边正搅拌石灰的周叔招了招手：“老周，过来一下，无非有事说。”

周叔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过来。

其他几个小工也放缓了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过来。

“大舅，周叔，”唐无非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情，“我看着这屋子起来得挺快，心里头是又高兴，又想着……能不能趁着这次机会，把院子里也一起拾掇拾掇，弄得更方便些？”

“哦？你想咋拾掇？”

唐大山来了兴趣，周叔也露出倾听的神色。

唐无非指了指院子右侧，靠近未来厨房外墙的那片空地。

“我想着，在那儿，靠着墙搭一个小的平顶的屋子，不用太大，能站开三四个人就成。”

“平顶的屋子？做啥用？”

唐大山有些不解。

农村盖房多是坡顶，利于排水，平顶的少见。

“我想……弄个专门的洗澡间。”

唐无非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洗澡间？”

周叔愣了一下，连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小工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年头，农村人家洗澡，夏天多在河边田坝里解决，天冷了就在灶房里用木盆凑合，谁家会专门盖一间屋子用来洗澡？

唐无非知道他们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道：“大舅，周叔，你们看，石头和丫丫都还小，用木盆洗澡容易着凉，以后冬天了，在灶房洗又会弄得满地是水，也不方便，我就想着，要是能有个专门的地方，地面用青砖铺上，稍微往一个方向倾斜，然后在最低的那头，挖一条浅浅的排水沟，通到院子外面的渗水坑里，这样，洗完澡的水就能直接流走，屋里能保持干爽，孩子也不容易生病。”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地面倾斜和排水沟的走向。

这个想法，源于她对现代卫浴生活的记忆碎片，也源于她对孩子们能更舒适更健康成长的期盼。

唐大山和周叔听着，脸上的诧异渐渐变成了思索。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匠人，一听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排水沟……”

周叔蹲下身，用手在地上虚划了一下，“这主意……倒是挺巧，铺砖的时候留出坡度，墙角根开条小沟，接根竹管或者瓦管通出去……嗯，能干。”

唐大山也点了点头，看着唐无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这丫头心思是细，为孩子想得周到，行，这个不难，等主屋的墙体差不多了，抽空就能给你把这洗澡间垒起来，排水沟一并弄好。”

解决了洗澡的问题，唐无非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院子的左侧靠近后墙的一个角落，那里相对隐蔽。

“还有……左边院墙那儿，”她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想……能不能也盖一个小点的带顶的厕所？”

“厕所？”

这下，连唐大山都皱起了眉头。

农村的厕所，基本都是露天挖个坑围一圈，搭两块木板了事，盖个带顶的这更是闻所未闻。

一个年轻点的小工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周叔瞪了一眼赶紧憋住了。

唐无非脸上泛起了红晕，但还是坚持说道：“大舅，周叔，你们别笑话我，我就是觉得……茅坑夏天味道大招苍蝇，也不卫生，下雨下雪天更是难受。我就想能不能也用砖砌个小屋子，里面同样弄上排水，稍微讲究一点……毕竟以后这房子新新的，院子也收拾干净了，就那个地方……有点不像样。”

在场的都是常年与土地和简陋生活打交道的人，谁不希望能干净些方便些？

只是以往条件不允许，也从没人敢这么想，更没人会为此额外花费砖石和力气。

周叔沉默了片刻，率先点了点头。

“无非说得……在理，是这么个事儿，主家想弄得干净点没毛病，砌个带顶的厕所费不了多少砖，工也不复杂，就是这粪坑得挖深点，位置得选好。”

唐大山见周叔也同意了便不再犹豫，大手一挥：“成！都依你！反正砖瓦还有富余的，等把洗澡间弄利索了，就给你把这带顶的厕所也盖起来！保准给你弄得妥妥帖帖，比城里的都不差！”

他这话带着几分豪气和对晚辈的宠溺，引得周围的小工们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大家再看唐无非的眼神，多了几分理解和佩服。

这顾家媳妇，虽然是个女人家，但这心气和讲究，确实跟一般村里妇人不一样。

石头一直安静地站在母亲身边，听着大人们讨论澡间和厕所，小脑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对母亲描述的那个水能自己流走，干干净净的新家充满了期待。

唐无非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巨大的满足感，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孩子们可以在专门的澡间里用热水嬉戏，不用担心着凉，一家人可以使用干净整洁的厕所，不必再忍受污秽和异味……

这个家，正在以她所期望的样子，一点点地被构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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