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要不要捎个信？

唐无非的日子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奔头，围绕着“秋收后修屋”这个核心目标，悄然转动起来。

唐大山是个信守承诺的实在人。

自那日之后，他每隔七八日，便会在天蒙蒙亮时扛着砍柴刀，步行十几里路从柳树沟赶来。

他不进村叨扰，径直上了靠山屯后山，砍伐那些适合做椽子和门窗的硬木，削去枝桠捆扎好，再趁着清晨人少，悄悄送到唐无非的院角码放整齐。

往往放下木柴，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多喝便又匆匆离去，赶回柳树沟忙自家的活计。

每一次大舅的到来，都成了石头最期盼的日子。

小家伙会早早醒来，扒在窗户边张望，一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在晨雾中，便会像只小雀儿般飞奔出去围着大舅打转。

唐大山话不多，但对着这个外甥脸上总会露出难得的柔和。

他会摸摸石头的头，有时会递给他一个用草茎编的小蚱蜢，或者一块在山里捡到的形状奇特的石头。

偶尔他还会让石头骑在自己脖子上，去查看他新砍的木料，低声告诉他哪种木头结实，哪种耐腐。

这种沉默陪伴像细雨般无声地滋润着石头干涸的心田，前世缺失的属于男性长辈的关爱，在这一世由这个憨厚的大舅悄然弥补了一角。

他看向大舅的眼神里，依赖与崇拜日益增多，连带着对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父亲的复杂心结，似乎也悄然松动了一丝。

唐无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慰藉。

她更加努力地经营着游戏土地。

稻谷、小麦、油菜、各类蔬菜轮番种植，仓库里的储备日益丰盈。

她小心地控制着拿出外界显眼的物量，将大部分优质产出都仔细藏好。

有了菜籽油，饭桌上终于不再是单调的盐水煮菜，偶尔用油炒个青菜，或者像那晚一样偷偷烙个饼，便成了母子三人生活中莫大的享受，那点油光仿佛能照亮整个灰暗的岁月。

她也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修屋可能用到的其他材料。

比如借着带石头挖野菜的名义，去河边捡拾一些形状规整的鹅卵石，堆在院子角落。

又或者将灶膛里烧尽的草木灰仔细收集起来，她知道这是和泥抹墙的好东西。

至于李老四虽未再明目张胆地出现，但唐无非偶尔在村口远远瞥见的身影，以及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都提醒她危机并未远离。

张婶等人看她的眼神也愈发复杂，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毕竟，顾怀臻带回粮食的消息，经过那晚的油渣风波和她外婆大舅的来访后，已在村里小范围地传开，大家都默认了这个军属家的日子，似乎真的因为男人的归来而有了起色。

这种被放在放大镜下的感觉，让唐无非更加迫切地希望尽快提升自保能力。

修屋，便是第一步。

这天傍晚，唐无非正在灶前准备晚饭，用的是新麦磨的面粉掺和着少量粗粮做的疙瘩汤，里面滴了几滴珍贵的菜籽油，又撒了一把她自己种的切得细碎的小葱，揭开锅盖的瞬间香气扑鼻。

石头坐在门槛上，摆弄着大舅今天清晨送来的一小截光滑的木棍，玩得爱不释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个略带陌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男声：“顾家嫂子在家吗？”

唐无非动作一顿，和石头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这个声音不是李老四，也不是村里的人。

她示意石头别动，自己擦了擦手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谁啊？”

“嫂子，我是柳树沟的，叫唐水生，大山的本家兄弟。”

门外的人连忙自报家门，“大山哥让我给您捎个话儿。”

一听是柳树沟来的，还是大舅的本家兄弟，唐无非的心稍稍放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面容与唐大山有几分相似的汉子，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袋。

“水生叔，快请进。”

唐无非侧身让他进来。

唐水生有些拘谨地走进院子，目光快速扫过，看到角落那堆码放整齐的木柴和正在玩耍的石头，他笑了笑将手里的小布袋递给唐无非：“嫂子，这是大山哥让我顺道给您捎来的，自家种的几个晚瓜，不值啥钱，给孩子尝个鲜。”

“这怎么好意思，劳烦水生叔跑一趟。”

唐无非接过布袋，心里明，这恐怕是大舅变着法儿地想接济他们。

“不麻烦，不麻烦。”

唐水生搓着手，这才说起正事，“大山哥让我跟您说，他打听到信儿了，就我们村那在部队当后勤兵的柱子，前儿捎信回来了，说他们部队最近好像有啥变动，挺忙的，大山哥让我问问您，要是……要是您有啥东西或者话想捎给怀臻哥，他能想法子托柱子试试，但不保证一定能带到，也不敢保证啥时候有回音。”

部队！带信儿！

唐无非的心脏猛地一跳！

外婆上次随口提及的捎信渠道，大舅竟然一直记在心上，还真的去打听了！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机会！一个可能联系上顾怀臻，甚至可能打开随军大门的机会！

唐无非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唐水生感激地道：“谢谢水生叔，也替我谢谢大舅舅！这事儿……我琢磨琢磨，要是有需要，再麻烦大舅舅和水生叔。”

“诶，好说好说！”唐水生憨厚地应着，又闲聊了两句村里的闲话便告辞离开了。

送走唐水生，唐无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潮起伏。

联系顾怀臻……她该说什么？

怎么说？

直接问能否随军？

他会如何回应？

万一信笺中途失落，或者内容被旁人窥见……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

“娘，”石头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仰着小脸，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是……爹那边有消息了吗？”

唐无非看着石头，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水生叔说，有个叔叔可能能帮我们给你爹捎个信，石头，你觉得……我们要不要试试？”

石头抿紧了嘴唇，小手无意识地攥着那截木棍，内心显然也在挣扎。

对父亲的复杂情感，对未知环境的忐忑，以及对目前这份渐渐安稳下来的生活的不舍，在他小小的胸膛里交战。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属于他这个小大人的决断：“娘，你决定，你去哪儿，我和丫丫就去哪儿。”

石头无条件的信任，像一股暖流，给了唐无非莫大的勇气。

她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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