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去县里拿粮换钱

等到夜深人静，两个孩子都已睡熟后。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炕桌，也笼罩着桌前凝眉沉思的唐无非。

她铺开一张好不容易找来，边缘有些毛糙的草纸，握着半截铅笔，笔尖悬在空中久久未能落下。

该写些什么？

诉说李老四的纠缠与石头的恐惧？这无疑会加重他的负担，也可能暴露石头早慧的异常。

倾诉生活的艰难与修屋的迫切？但是他已经把每个月的津贴都给了自己，是原身立不住才被顾怀臻养父母拿捏，更别说顾怀臻这次回来，也把那接近两百块的津贴都算了笔账，但是可惜他出任务急，顾父顾母那边一直拖着，现在她再提要钱的要求显得得寸进尺。

要是直接询问随军的可能性？太过突兀，她开不了这个口，也怕被直接回绝，断了这条或许能通往更安全环境的路径。

思忖再三，她的笔尖才终于落下。

她的字迹算不上好看，却工整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信的内容很简单。

先是报了平安，提及外婆和大舅前来看望，家里一切都好，石头和丫丫也安好。

然后，她用大部分篇幅平静地叙述了房屋年久失修的状况，以及自己计划在秋收后，请大舅帮忙起屋子想法。

她像一个寻常的妻子，向远方的丈夫告知家里的重大决定和未来的规划。

只在信末极其含蓄地添了一句：“家中诸事我会尽力，唯盼一切顺利，勿念。”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若他心有挂碍，或许会有所回应。

若他无意，那她也算尽了告知的义务，从此更能心安理得地依靠自己的力量去经营这个家。

第二天，她将封好的信和一小包自己炒熟，准备给顾怀臻吃的南瓜子，托前来送木柴的唐大山带了回去，请他务必设法托人捎去。

信送出去了，她心中仿佛也卸下了一副担子，同时又悬起了另一份期待。

木料在大舅的帮助下一点点积累，但修屋远不止需要木头。

加固墙体需要更多的石头和泥土，更换屋顶需要新的茅草或瓦片，请人帮忙需要支付工钱或者用粮食抵……

这一切，都需要钱，或者等价的物资。

顾怀臻留下的那点钱早已所剩无几，仅靠队里那点微薄的工分根本是杯水车薪。

游戏土地能产出粮食，却变不出现钱。

唯一的捷径，似乎指向了那个禁忌之地——黑市。

这个念头让唐无非心惊肉跳。

在这个年代，私下交易粮食是重罪，一旦被抓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不走这条路，修屋计划恐怕将无限期搁置，她和孩子们将继续生活在这四处漏风，毫无安全感可言的破屋里，时刻暴露在潜在的危险之下。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的两端，在她心中剧烈摇摆。

最终，对安全居所的渴望，以及对改善生活和保护秘密的迫切需求，让她下定了决心。

她开始有意识地打听。

借着去公社供销社买盐的机会，状似无意地和售货员，和同样排队买东西的村民攀谈，话题总是围绕着盖房子。

“婶子，您说现在这青砖多少钱一块啊？哎，我就随便问问，想着以后……”

“大哥，听说石灰挺难买的，价格不便宜吧？”

……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她大致拼凑出了各种建材的官方价格，心里有了个底。

同时，她也更加留意那些行色匆匆，或是眼神闪烁低声交谈着“老母鸡”、“细粮”等字眼的人。

几天后，她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石头和丫丫托付给隔壁还算信得过的王家媳妇照看半天，以去镇上卫生院复查身体为由，自己则揣着小心藏好的几斤品相极好的大米和小麦粉，踏上了去往县城的土路。

县城比公社热闹许多，灰扑扑的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忙。

唐无非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冷汗。

她不敢四处张望，只是低着头，沿着记忆中和人闲聊时旁敲侧击出来，可能是黑市的区域慢慢走着。

那是一片靠近老城墙根，巷道错综复杂的旧居民区。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生活气息，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挎着篮子，眼神警惕的人快速闪进某个巷口。

她的出现，引起了一些暗处目光的注意。

一个穿着旧工装，蹲在墙角抽烟的男人，在她第二次经过巷口时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大姐，找啥呢？”

唐无非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她强迫自己镇定停下脚步，没有看那人，反而把目光落在空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家里娃病了，急用钱……有点自家省下的……细粮。”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片刻后，他站起身弹了弹烟灰，低声道：“跟我来，别东张西望。”

唐无非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男人带着她在狭窄和晾满衣服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个不起眼，堆满杂物的院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男人低声交涉了几句，门才完全打开。

院子里或站或蹲着四五个人，看到唐无非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带着审视和估量。

一个穿着旧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问道：“什么细粮？多少？”

唐无非解开随身布袋的一个小角，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大米和细腻的小麦粉。

那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伸手捻起几粒大米看了看，又闻了闻小麦粉，点了点头：“品相不错，怎么卖？”

唐无非根据之前打听的官方价格和预估的黑市溢价，报了一个比官方价高出一大截，但又不敢太离谱的价格。

中年人皱了皱眉，讨价还价了几句。

唐无非心中紧张，但面上强装镇定，坚持了一下底线。

最终，双方以一个让她心头狂跳，远超预期的价格成交。

交易过程极快，钱货两讫，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唐无非将换来的皱巴巴却沉甸甸的钞票紧紧攥在手心，塞进最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像来时一样，被那个男人沉默地送出了错综复杂的巷道。

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唐无非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阵阵发软。

她扶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颗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实处。

她摸了摸怀里那沓实实在在的钞票，一种混合着后怕与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

然而，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条路不能常走。

一次或许是侥幸，次数多了必然会引起注意。

必须尽快找到更稳妥的，能够支撑修屋乃至未来生活的财路。

她抬头望向县城另一边，那里有邮局，有通往更广阔天地的汽车站。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萌生——也许她可以去更远的地方，用更隐蔽的方式，换取更大的价值。

但这个念头太过冒险，需要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笔钱藏好，然后更加努力地经营游戏土地，积累更多的资本。

她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寻常进城办事的村妇无异，踏上了返回靠山屯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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