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外婆沉甸甸的爱

随军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却又被现实的鸿沟阻隔——顾怀臻会同意吗？

就在她对着空寂的院子，为前路迷茫而暗自神伤时，篱笆院外再次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李老四那油滑的腔调，也不是张婶那咋咋呼呼的嗓音，而是一道缓慢沉重，夹杂着木质摩擦声的响动，以及一个苍老却充满焦急的呼唤。

“无非……无非丫头！在家不？”

这声音……

唐无非猛地一怔，随即一股源自原主身体本能混杂着孺慕与委屈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涌上心头，冲得她眼眶都有些发酸，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院外停着一辆破旧的独轮木板车，车旁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憨厚但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是她的大舅舅唐大山。

而板车上，坐着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粗布大襟褂子，一双明显裹过又放开了些的小脚无力垂着的老太太——她的外婆，周兰花。

从记忆里扒拉出一些记忆，她记得外婆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尤其是那双脚几乎无法长时间行走，从外婆住的柳树沟到靠山屯，这十几里坑洼不平的土路，大舅竟是推着板车将老太太一路颠簸着送了过来！

此刻，外婆正伸着脖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急切，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屋门的方向。

“外婆！大舅！”

唐无非再也抑制不住，一把拉开门闩冲了出去。

“哎呦！我的无非丫头！”

外婆一见到她眼眶立刻就红了，挣扎着想从板车上下来，唐大山连忙小心地扶住她。

唐无非快步上前，搀住外婆另一只胳膊，触手只觉得老人手臂枯瘦，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安的温度。

“外婆，您……您怎么来了？这大老远的……”

说着她的声音里都带着哽咽。

“我怎么来了？”

周兰花被她扶着，颤巍巍地站定，一双老眼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见她虽然比千年清瘦了些但脸色尚可，眼神也清亮，不似传言中病入膏肓的样子，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气恼起来，用手里的旧拐棍轻轻杵着地。

“你个死丫头！你还问我怎么来了？啊？往年这个时候，早该带着石头和丫丫去我那儿住几天了！今年这都过了三个月了，连个影儿都没有！我让人捎信也没个回音！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整天睡不着觉！”

周兰花越说越激动，声音带着颤：“后来……后来还是你大舅去镇上赶集，听人嚼舌根说靠山屯顾家媳妇病得快不行了，留下俩娃可怜见的……我……我听了差点没背过气去！你说你！病了怎么不捎个信给外婆？啊？你娘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外孙女，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这老婆子可怎么活……”

说着，周兰花的眼泪就掉了下来，那是真真切切的后怕与心疼。

唐大山在一旁，憨厚的脸上也满是担忧，瓮声瓮气地补充道：“娘在家急得不行，非要立刻过来看看，我怕她身子受不住，就找了这板车推着她，走走歇歇紧赶慢赶，这才到。”

唐无非听着周兰花带着哭腔的埋怨和大舅朴实的话语，看着外婆那双因长途跋涉而更显疲惫浑浊的眼睛，以及大舅额头上尚未干透的汗珠，心中那片因穿越而来的孤寂与因处境艰难而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周兰花对她的关爱，让她想到了早逝的外公。

这种沉甸甸毫不掺假的亲情，是她穿越以来，除了石头和丫丫之外，感受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暖。

“外婆……大舅……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低下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前阵子是病了一场，但现在已经好了，真的好了，石头和丫丫也都好好的。”

她连忙将两位亲人让进屋里。

昏暗破败的屋子，让周兰花和唐大山眉头皱得更紧，尤其是看到炕上两个明显瘦弱的孩子，周兰花的眼圈又红了，搂着石头和丫丫心肝肉地叫了一阵。

家里突然多了两个人，住宿立刻成了问题，这小小的土炕，挤下她和两个孩子已是勉强。

“娘，大舅舅，今晚……只能委屈大舅舅在地上打个地铺了。”

唐无非有些歉然。

“这有啥！地上凉快！我皮糙肉厚，没事！”唐大山连连摆手，表示毫不介意。

眼看天色渐晚，也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唐无非看着远道而来满脸疲惫的外婆和大舅，心中一动。

她决定让关心她的亲人，也吃上一顿像样的饭！

她走到灶台边，舀出白面，准备和面。

外婆一直留意着她的动作，见她竟然舀了那么一大碗雪白的面粉，眼睛都瞪大了颤声问道：“无非，你……你这是要做啥？”

“外婆，我给你们烙饼吃。”

唐无非一边和面，一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烙饼？！”周兰花和唐大山几乎同时失声惊呼！

周兰花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晃了晃，吓得唐无非和唐大山赶紧扶住她。

老人指着那盆白面痛心疾首，压低了声音道：“你个傻丫头！你疯了！这精贵白面是这么糟蹋的吗？烙饼得多费油？你……你这才刚缓过来，日子不过了？咋这么败家啊！”

在这个连粗粮都吃不饱的年月，用白面烙油饼，在周兰花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的奢侈和不会过日子的表现。

唐无非看着周兰花那又急又气的样子，心中却是一片暖融。

想了想她放下手中的面盆，走到炕尾弯下腰，从一堆杂物后面，费力地拖出两个不小的布袋。

然后，在周兰花和唐大山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解开了袋口的绳子。

一袋是白花花脱了壳的大米。

另一袋，则是细腻散发着麦香的面粉。

这两袋粮食，如同具有魔力一般，瞬间让两人安静了下来。

周兰花和唐大山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那两袋在他们看来如同金山银山般珍贵的细粮，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周兰花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唐无非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低声道：“是怀臻……他上次回来想办法弄回来的，他说……说他以前不在，亏待了我们娘仨，这些粮食让我们留着慢慢吃，别饿着。”

她将一切推到了顾怀臻身上，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周兰花和唐大山看着那两袋实实在在的粮食，又看看唐无非，眼神复杂极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无非男人有本事弄来了粮食，难怪这丫头敢烙饼……

周兰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走到粮食袋子前，伸手抓了一把大米，那冰润滑腻的触感如此真实，老人家的眼眶又湿润了，这次却是放下心来的泪水。

“好……好啊……怀臻那孩子，是个有心的……有这些粮食，你们娘仨……总算能喘口气了……”

周兰花喃喃着，反复摩挲着手中的米粒，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唐大山也憨憨地笑了，搓着手道：“有粮食就好，有粮食就好……”

等到晚饭上桌，桌子上摆了金黄油润外酥里软的烙饼，还有一锅香浓的白米粥，以及一大碗的油焖青菜。

周兰花和唐大山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舍不得吃，后来还是在唐无非的再三劝说下，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饼，咬下一口后，那久违的油香和麦香，让两个常年被粗粮刮擦肠胃的大人，也忍不住露出了满足和感慨的神情。

看着外婆和大舅脸上那真切的笑容，看着石头和丫丫吃得香甜的模样，唐无非心中充满了力量。

也许，前路依旧艰难，危机并未解除。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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