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再次起了随军的念头

唐无非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上她的四肢。

是李老四去而复返？还是顾老栓夫妇贼心不死，又纠结了人来闹事？抑或是……那浓郁的油香，终究还是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拨开稀疏的篱笆朝里望去，紧绷的心弦先是微微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

院子里站着的并非李老四或顾家老两口，而是隔壁的张婶，以及同村另外两个平日里还算面善的妇人。

她们正围着石头，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石头小小的身影站在中间，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看不清表情，但那紧绷的脊背透露出他的无措和紧张。

“哟！无非回来啦？”

张婶眼尖，最先看到唐无非，她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过分热情的笑容，但那眼神却像钩子似的，直往唐无非背后的背篓里瞟。

另外两个妇人也停下话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唐无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唐无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将背篓看似随意地放在屋门口的阴影处，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张婶，王婶，李婶，你们怎么有空过来了？找我有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石头，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石头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委屈和一丝慌乱，小嘴动了动但没出声。

张婶上前一步，亲热地拉住唐无非的手，声音拔高了几分，“哎呀，无非啊，你可算回来了！我们这不是担心嘛！刚才从你家院子外路过，闻着好大一股子味儿！可把我们惊着了！你这刚……怀臻又不在家，我们怕不是有什么人摸进来了，赶紧进来看看！你这孩子，有啥难处就跟婶子们说，可别自己硬扛着！”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不时瞟向屋内的角落，尤其是灶台的方向，仿佛想从空气中捕捉到更多香味的来源。

另外两个妇人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那米饭的香味可真浓！隔着老远就闻见了！”

“无非，你家这是……发财了？还是怀臻给你留了好东西？”

唐无非心中冷笑。

担心是假，嗅着味儿来打探虚实才是真！这年头，一点香味都能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她暗自庆幸，幸好刚才榨油是在下洼村，若是就在家里，此刻恐怕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窘迫和无奈，轻轻抽回被张婶拉着的手叹了口气道：“几位婶子有心了，没啥事，也没走水，就是……就是丫丫这孩子太瘦了，除了米糊都吃不下东西，只能把怀臻弄回来的细粮，匀出一些给丫丫，总不能眼看着她什么也不吃不是，早上我这不是有事就让石头帮忙看着火，没想到把婶子们给惊动了，真是对不住。”

她这话半真半假，将香味的来源推到了米糊上，果然，张婶几人一听脸上的好奇和探究顿时淡去了不少。

“哦……丫丫这娃也不容易……”张婶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点施舍般的同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孩子还小，不过无非啊，不是婶子说你，丫丫只吃米糊可不行，多大的家底都不够给她吃的。”

“谢谢张婶提醒，我会注意的。”

唐无非低眉顺眼地应着。

另外几个婶子又虚情假意地关心了几句，见实在探听不出什么更有价值的消息，几人这才意犹未尽地散去。

院门重新关上，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唐无非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凝，她走到门口仔细闩好门，这才转身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小脸发白的石头。

“石头，没事了，她们走了。”她柔声安抚，走过去轻轻抱住石头瘦小的肩膀，“刚才吓到了吧？”

石头在她怀里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用力摇了摇头，抬起头时眼睛里还带着后怕，但更多的是愤怒：“她们……她们就是闻着味儿来的！还想进屋里看！我没让！”

“做得对！石头真勇敢！”唐无非由衷地夸奖，心里却沉甸甸的。

一点米香味就能引来这样的窥探，日后若是她家生活明显改善，还不知会惹来多少是非。

李老四那样的恶狼尚在暗处觊觎，这些邻里的关心，也同样需要小心应对。

她拉着石头进屋，将背篓里的油罐和渣饼拿出来。

那金灿灿的油脂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浓郁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这次是毫无遮掩地充盈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

石头看着那大半罐油眼睛瞬间又亮了，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娘，咱们……今晚能用这个炒菜吗？”

看着石头那渴望的眼神，唐无非心中一动。

藏着掖着终究不是办法，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不如就在这深夜里，悄悄享用一点，既解了馋也能补充急需的油水。

“炒菜动静太大，”唐无非想了想，“娘给你烙饼吃！用油烙的饼！”

“烙饼？！”石头的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起来。

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烙饼都是过年过节才可能吃上的奢侈食物！

说干就干。

唐无非舀出一些新磨的面粉，加入少许水和一点点盐，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出一点珍贵的菜籽油，滴在热好的锅里。

“刺啦——”一声！

滚热的油与铁锅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无比悦耳的声响，一股更加炽烈，混合着焦香的油雾升腾而起，几乎将整个灶台笼罩。

这声音这气味，对于长期缺乏油脂滋润的肠胃来说，不啻于一场感官的盛宴。

唐无非和石头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乎迷醉的神情。

唐无非将擀好的面饼放入锅中，热油立刻在面饼边缘激起细密的气泡，发出欢快的“滋滋”声。

她用锅铲小心地翻动，面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金黄酥脆，表面鼓起一个个可爱的小泡，浓郁的麦香混合着菜籽油特有的焦香，霸道地占据了屋内每一寸空气。

第一个饼出锅，唐无非顾不上烫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到石头嘴边。

石头迫不及待地张口接住，烫得他直抽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在嘴里胡乱倒腾了几下便囫囵咽了下去，然后睁大了眼睛喃喃道：“娘……好香……好好吃……”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油润焦香和外酥里软的口感！与之前干噎的窝头和寡淡的糊糊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唐无非自己也尝了一口，久违的油脂香气在口中炸开，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这一晚，母子二人就着微弱的油灯，悄悄分享了两个用新鲜菜籽油烙出的金黄油润的饼。

没有菜，只有饼，却吃得无比香甜和满足。

丫丫也分到了一点软和的饼心，吃得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吃饱喝足，又收拾干净灶台，确保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后，唐无非将剩下的油和渣饼仔细藏好。

她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诱人的油香，唐无非的心却并未完全放松。

今天几个婶子的窥探，给她敲响了警钟。

改善生活必须更加隐秘，如同在薄冰上行走，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她再次想到了随军。

或许，只有到了纪律严明和相对封闭的部队大院，她才能更放心地使用金手指，才能真正让两个孩子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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