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温实初与“不同”的眉庄

周宁海被拧脱臼的消息，在后宫传得比御膳房的桂花糕还快。早膳时还只有小厨房的宫女窃窃私语，到了午间，连翊坤宫门口扫地的太监都敢压低声音嚼舌根——毕竟能把华妃身边第一得力太监折腾成“断腕大侠”的，居然是碎玉轩那位素来把“端庄”刻进骨子里的沈答应，这戏码比戏台子上的《霸王别姬》还离奇。

“荒唐！”丽嫔把手里的青瓷茶杯往桌上一掼，茶渍溅得满桌都是，“她沈眉庄前几日还哭哭啼啼像株淋了雨的小白菜，今日就能徒手拧断人的手腕？莫不是失宠失得魔怔了，连谎话都编不圆！”说罢又觉得不对，周宁海那手腕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总不能是自己跟门框较劲弄伤的。她盯着铜镜里自己气红的脸，越想越犯嘀咕：难不成端庄人也有两幅面孔？白天装柔弱，晚上偷偷练了大力金刚指？

碎玉轩倒是难得清净，没有了往日请安的宫妃，也没了打探消息的太监，只剩风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梨树的沙沙声。沈眉庄正对着空气挥拳，左一下“呼哈”，右一下“嘿哟”，动作算不上标准，倒有几分街边武馆学徒的架势。采月端着茶水进来，刚要开口，就见自家小主一个转身，差点把桌上的烛台带倒，吓得她赶紧上前扶住：“小主！您这‘练拳’要是被外人瞧见，指不定又要传您中邪了！”

“中邪总比中套好。”沈眉庄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接过茶杯一口饮尽，“快，接着说昨儿你听见的事——那个甄贵人，除了会讨皇上欢心，平日里还和哪些人走得近？”她现在像块刚泡进水里的海绵，宫里的人和事都想吸进脑子里：谁是软柿子，谁是笑面虎，谁背后有靠山，谁手里有把柄，这些可比《女诫》里的“三从四德”有用多了。

采月搬了张凳子坐在旁边，掰着手指头数：“甄贵人最近常去景仁宫，和皇后娘娘走得近，不过听说她和惠贵人也交好……对了，小主您忘了？您和甄贵人从前是闺中密友，入宫时还说要互相扶持呢！”

“哦？闺中密友啊。”沈眉庄挑了挑眉，脑子里闪过原主记忆里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可郑月月的直觉总在提醒她：能在后宫里把“八面玲珑”玩得滴水不漏，还能让皇上天天翻牌子的人，绝不可能是只单纯的小白兔。那种笑意不达眼底的聪明，比丽嫔那种“我就是坏”的直球，更像藏在糖里的针——表面甜，扎进去才疼。

正说着，采月又想起一事，压低声音道：“还有件事，昨儿我去太医院取药，听见小太监说，皇上选妃总爱拿纯元皇后当标准，说您和甄贵人都有几分像她呢！”

“纯元皇后？”沈眉庄嗤笑一声，把手里的帕子扔在桌上，“一个过世这么多年的人，还占着活人的位置当‘白月光’，皇上这审美是被钉在过去里了？照这么说，要是哪天出个长得像先皇的太监，皇上是不是还要封他个‘御弟’？”采月听得直捂嘴，生怕这话被外面的人听见，可看着自家小主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又忍不住觉得——这样的小主，倒比从前端着架子时可爱多了。

至于皇上玄凌，沈眉庄更是没什么好印象。原主记忆里，皇上对她的好总带着股子“审视”的意味，夸她端庄，像在夸一件做工精致的瓷器；赏她珠宝，像在给藏品添件配饰。失宠后更是凉薄，连句问候都没有，仿佛碎玉轩里从没有过这么个人。“说白了，就是把我们当展品呢。”沈眉庄对着空气挥了个空拳，“哪天看腻了，就扔去角落积灰，没劲！”

就在她准备再练一套“自创拳法”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药箱轱辘声。采月眼睛一亮：“是温太医来了！”

温实初提着药箱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太医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药箱上的铜锁都擦得锃亮。他对着沈眉庄躬身行礼，语气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沈答应，今日感觉如何？属下听闻前几日府里有些动静，特地来看看。”

沈眉庄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这位温太医。原主记忆里，温实初和沈家是旧交，她入宫后每次身体不适，都是他来诊治，待她总有几分格外的细心。只是这份细心背后，似乎藏着些没说出口的情愫，像蒙着层薄纱，谁都看得出来，却没人敢点破。

“劳烦温太医挂心，好多了。”沈眉庄淡淡开口，语气里少了从前的温婉，多了几分疏离。她不是原来的沈眉庄，不需要这份小心翼翼的关怀，更不想把无辜的人扯进后宫的浑水里——温实初性子太软，连给华妃诊脉都要紧张得手心出汗，真要是被卷进来，指不定怎么被人算计。

温实初上前诊脉，指尖刚搭上她的手腕，眉头就轻轻蹙了起来。“脉象比前几日平稳了些，只是郁结之气仍在。”他抬眼看向沈眉庄，眼神里带着几分担忧，“沈答应，凡事还是看开些好，莫要总把心事憋在心里，伤了身子不值当。”

“心事？”沈眉庄突然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野性，和从前那个连笑都要掩着口鼻的她判若两人，“我哪有什么心事？失宠就失宠，好歹不用天天对着那些虚情假意的脸，也不用强撑着端庄装累，这日子可比从前舒坦多了！”

温实初愣在原地，手里还搭着她的手腕，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沈眉庄。眼前的人，眼神清亮得像洗过的月光，没有了从前的委屈和隐忍，反而多了股子坦荡的锐利，像突然挣脱了束缚的小兽，带着点不管不顾的鲜活。他心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这才是沈眉庄该有的样子吧？不是那个被“端庄”困住的木偶，而是个有血有肉、敢说敢笑的姑娘。

“小主……”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沈眉庄打断了。

“温太医，”她抽回手腕，语气认真，“我知道你是好人，也感念你对我的照顾。但这宫里的水太深，我的事您少掺和，免得被溅一身泥。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以后不用总来跑一趟了。”

温实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能听出沈眉庄话里的疏远，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又觉得这样的疏远里，藏着几分保护的意味。他压下心头的情绪，站起身收拾药箱，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属下知道了，小主好生休养，属下告退。”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让他手里的药箱掉在地上——只见沈眉庄正拿着个红苹果，左手握住苹果柄，右手扣住苹果底，眉头一皱，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那苹果居然被她徒手掰成了两半！

温实初：“……”

他默默收回目光，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几乎是“逃”出了碎玉轩。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他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从前连提重物都要蹙眉的沈答应，如今能徒手掰苹果？看来沈答应的身体是真的好了，好得……连大力金刚指都顺带练会了？

碎玉轩里，沈眉庄啃着刚掰好的苹果，看着温实初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采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主，您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练拳练的呗。”沈眉庄咬了一大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以后谁再敢来碎玉轩找茬，我不光能掰苹果，还能掰别的呢！”说罢又拿起一个苹果，作势要再掰一个，吓得采月赶紧上前阻拦：“小主！留两个给晚膳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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